第2章 你不是別人嗎？你不是孩子嗎？那你就是別人家的孩子啊

三天后的周末下午。

席遙正窩在自己那間狹小但整潔的閣樓房間里，對著一本翻爛了的圖鑒寫寫畫畫。

她試圖改良她自制的幾個工作工具。

陽光從天窗斜射進來。

突然，樓下傳來一陣急促的、毫不客氣的敲門聲，更準確說是砸門聲。

席遙皺眉。

她獨居，幾乎沒人來訪。

收租的阿姨，月初才來過。

她警惕地放下圖鑒，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向下望去。

然后，她看到了那個讓她連著三天都沒睡好覺的罪魁禍首。

喻聲站在她那扇斑駁的舊鐵門外，身上還是那套校服，背著書包，正仰著頭，朝樓上窗戶張望。

她臉上沒什么特別的表情，就是有點……魂游天外。

直到兩人的目光對上，喻聲才眼睛一亮，呆毛翹起，用力揮了揮手。

席遙的第一反應是想拉過窗簾，假裝不在。

但樓下的砸門聲更響了，還伴隨著一聲清脆的喊叫：“我知道你在家！我看到你了！”

席遙：……

她嘆了口氣，認命地下樓，嘩啦一聲拉開了鐵門。

門外的喻聲因為慣性差點撲進來，幸好席遙手快扶了她胳膊一下。

“你怎么找到這里的？”席遙擋在門口，沒讓她進，語氣算不上友好。

“我問了附近便利店阿姨，說這片區長得最高、最好看、看起來有點兇但又不像壞人的女高中生，住哪。”喻聲答得流暢自然，仿佛這是個再正常不過的尋人方式，“她一下就指了這里。”

席遙被那一連串形容詞噎得無語，尤其是最好看和不像壞人……

便利店阿姨什么眼神？

“有事？”她簡短地問，試圖維持冷淡。

喻聲點點頭，表情變得有點嚴肅：“有很重要的事，我能進去說嗎？”

她指了指里面。

席遙猶豫了幾秒，側身讓開。

喻聲立刻鉆了上去，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簡陋但異常整齊的小空間。

一室一廳，家具很少。

但所有東西都擺放得一絲不茍，地面光潔，連窗戶玻璃都擦得锃亮。

“坐。”席遙指了指唯一一張舊沙發，自己抱臂靠在墻邊，“什么事，快說。”

喻聲沒坐，她轉過身面對著席遙，雙手放在身前，內容有點離譜：“我媽說，‘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玩，能不能學學別人家的孩子？’”

席遙挑眉，沒明白這跟她有什么關系。

“我答應了。”喻聲繼續說，“我說，哦，好。”

“所以？”

“所以我就來找你了。”喻聲理所當然地說，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你不是別人家的孩子嗎？我來學你。”

“啊？”席遙花了許久來消化這句話，以及喻聲這句話背后清奇無比的腦回路。

她指著自己，難以置信地重復：

“我？別人家的孩子？你媽讓你學的別人家的孩子……是我這種？”

她，席遙，一個靠手藝獨自謀生、住在破舊閣樓、檔案里說不定還有點黑歷史的女高中生，成了別人家的孩子的典范？

這比三天前巷子里那出，還要荒謬。

“對啊。”喻聲點頭，似乎完全沒覺得哪里不對，“你不是別人嗎？你不是孩子嗎？那你就是別人家的孩子啊。”

“我媽讓我學，我就來學了。先從住哪里，開始學？你這里好像比我房間小，但很干凈。我要不要也搬出來住？”

“我跟你一起住，我睡哪？你這里只有一個房間，我跟你睡嗎？一張床，夠不夠我們睡？不過我睡覺很乖的，不會亂動，你……”

“停！打住！”席遙感覺自己太陽穴在突突跳。

她必須立刻、馬上糾正這個危險的誤會，“喻聲，你聽清楚。你媽說的別人家的孩子，不是字面意義上別人家的孩子！”

喻聲歪了歪頭，呆毛晃了晃，露出困惑的表情：“那是什么？”

“是……”席遙絞盡腦汁。

她試圖用對方能理解的方式解釋：

“是指那種……成績優秀、聽話懂事、遵守紀律、讓家長省心、能拿來當正面榜樣的孩子！通常是特指某個或某類符合這些標準的人！不是隨便從大街上抓一個別人，就能算別人家的孩子！”

她一口氣說完，感覺比平時學校跑步跑完八百米還累。

喻聲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卷著書包帶子。

等席遙說完，她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消化這個復雜。

然后，她抬起頭，眼神里那種慣有的飄忽感少了些，多了點別的什么。

“所以，”她慢慢地說，“別人家的孩子，不是指住在別人家的孩子，也不是指除了我以外的任何孩子。而是指……一種標準？一種……被大人們認可的樣子？”

“對！就是這個意思！”席遙松了口氣，覺得對方終于開竅了。

“可是，”喻聲向前走了一小步，離席遙更近了些。

她的聲音輕了些，但很清晰，“如果別人家的孩子，只是一個固定的標準。那為什么每個人都要一樣呢？”

“如果所有人都成了別人家的孩子，那別人又是誰呢？自己家的孩子，又該是什么樣子？”

席遙愣住了，她沒想到喻聲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她從未思考過這些。

她的世界很簡單：生存，獨立，掌握技能，避開麻煩。

標準？認可？

那是屬于正常世界和正常家庭的東西，與她無關。

“我不知道，”她誠實地回答，移開了視線，看向窗外一角灰蒙蒙的天空，“那是你需要想的事情，但肯定不是跑來學我。”

她的語氣不自覺地軟了一點，“回你自己家去。你媽媽找不到你，會擔心。”

喻聲沒有立刻動，她看著席遙透著疏離的臉，忽然問：“那你呢？你符合那個標準嗎？你媽媽……會說你是別人家的孩子嗎？”

房間里再次安靜。

陽光移動了幾分，將席遙一半的身影拖得更長，更深地陷入墻角的陰影里。

良久，席遙才很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什么溫度：“我沒有媽媽需要操心這個。”

她轉回頭，目光恢復了之前的平靜和距離感，“好了，參觀學習結束。喻聲同學，請回吧，記得走大路。”

她走去門邊，拉開了鐵門，送客的意思很明顯。

喻聲站在原地看了她幾秒鐘，那雙圓眼睛里光芒流轉，似乎有很多話想說。

但最終，她只是“哦”了一聲，背好書包，慢慢地走到了門口。

在跨出門檻前，她停下，回頭說：“我覺得，自己家的孩子，像你這樣……也挺好的。”

說完，她不等席遙反應，便快步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

鐵門緩緩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席遙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冰涼的地面上。

閣樓里恢復了寂靜。

“像我這樣……有什么好。”她低聲自語，閉上眼睛，將臉埋進膝蓋。

但心里卻因為那句也挺好的，泛起一縷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