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周大勺的眼淚

沈厲川走進灶房。火光黯淡，灶臺里零星的柴火映著周大勺的臉。

他坐在小板凳上，背影佝僂，肩膀輕微的抖了一下。手里捏著一塊破舊布。

沈厲川沒有說話，走到周大勺身后停下。

“連長，你來了。”周大勺聲音發啞，鼻音很重。他沒回頭，只是用手背粗魯的抹了一把眼睛。

沈厲川的目光落在周大勺手中的布塊上。

上面繡著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針腳粗糙，充滿拙樸的愛意。那是一件小褂子的殘片。

“老周。”沈厲川開口，聲音低沉。

周大勺展開布塊。那是一件嬰兒穿的小棉襖，洗的發白，上面打滿了補丁。

破口處卻被人強行撕裂。他說：“這是我家那娃的。”

他指尖摩挲著小老虎，眼神空洞。眼淚無聲的滑落，沿著臉上的皺紋滴在破布上。

“兩年前餓死的。”周大勺聲音更低，嗓音粗礪，“就快到過年了。”

沈厲川心里一沉。他沒多問，只是靜靜的聽。

“我那孫子，就跟念冬一樣大。”周大勺哽咽。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喉嚨的痛意。他抬頭，通紅的眼睛看向沈厲川。

“我對她好，不是因為她福星。”周大勺說，“我那孫子也愛笑。”

“他長的胖乎乎的，小臉紅撲撲的。”

他盯著沈厲川，語氣里帶著幾分祈求的坦白：“連長，我只是覺得，孫子回來了。”

灶房里只有柴火偶爾炸裂的聲音。沈厲川的目光穿透昏暗，看著周大勺。

他沒有安慰的話，只有沉默。他明白這種痛。

他自己的妹妹也是餓死的，被賣的時候，也是念冬這么大。

“會好的。”沈厲川只說了三個字。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堅定的力量。

周大勺身體一震。他看向沈厲川，沈厲川的臉上，那道舊疤在火光下更深了。

“嗯。”周大勺重重應了一聲，他用力把眼淚抹干凈。

他收起小褂子，小心翼翼的疊好塞進懷里。

“這么晚了，連長怎么還沒睡？”周大勺問，語氣恢復了幾分活絡。

“火堆沒熄。”沈厲川說，“念冬睡不沉。”

周大勺點頭：“娃睡的輕。”

“彈藥到了，是好事。”沈厲川站起身，走到灶臺邊，拿起一把柴火添進去。

火光變得明亮起來，溫暖驅散了灶房里最后一點陰冷。

“是好事！”周大勺站起來，拍了一下大腿，“天大的好事！等彈藥一到，咱們就能反攻了！”

他看著灶臺里明亮的火光，又說：“今晚我看火。連長你回去歇著，明天還要趕路。”

沈厲川沒說什么，點點頭，轉身走出灶房。他知道，有的痛只能自己消化。

但有個人理解，就夠了。

外面天很冷，沈厲川回到火堆邊。念冬沒睡熟，她縮在沈厲川的大衣里，身體小小的發抖。

沈厲川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背。念冬哼了一聲，小腦袋蹭了蹭沈厲川的胸口，沉沉睡去。

沈厲川看著她紅潤的小臉，心里安寧。

天邊的魚肚白擴大，寒意刺骨彌漫在破廟中。戰士們陸續醒來。

陳麻子揉著眼睛從稻草堆里爬起來。他看著周大勺通紅的眼睛，嘴賤的說：“老周，你這眼睛咋了？”

“是不是昨晚守著米缸，眼饞的沒睡好？”

周大勺手里的鍋鏟晃了一下，但沒像往常那樣敲上去。

他白了陳麻子一眼：“去你的！老子這是替全連操心，想今天給娃做啥好吃的！”

姜小草走了過來。她看了周大勺一眼，又看向沈厲川。

她沒說什么，默默的去給念冬掖了掖被角。

沈厲川察覺到她的目光，朝她點點頭。姜小草低下頭，臉頰泛紅。

趙鐵山走到火堆邊，他看著周大勺，又看看沈厲川。

他什么都沒說，默默的蹲下身，添了一把柴火。

“沈連長，早飯吃什么？”一個年輕戰士問。

周大勺嘆了口氣，臉上的悲色被無奈取代：“還有點野菜，就著雪水熬成湯。再掰點凍山藥吃。”

沈厲川接過話頭：“吃完早飯，咱們繼續上路。”

“通訊員說了，前方有個山坳，穿過去能省不少力氣。”

戰士們聽到“省力氣”，臉上露出疲憊后的期盼。

“連長，彈藥補給是好事，可這肚子還沒飽。”陳麻子摸著肚子，小聲嘀咕。

沈厲川沒有理會陳麻子。他抱起念冬，小丫頭睡眼惺忪，揉了揉眼睛。

看到周大勺，露出甜甜的笑。

“周爺爺。”她奶聲奶氣的喊。

周大勺心頭一軟，他咧開嘴，露出一個帶著淚痕的笑容：“哎！我孫女醒了！”

早飯簡單，野菜湯混著少許山藥，喝下去也只得個暖和。

念冬被周大勺抱在懷里，小口小口的喝著湯，吃的慢，卻很認真。

沈厲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遠處，鉛灰色的天空，像要壓下來。

隊伍重新集結，踏上征途。沈厲川抱著念冬走在最前面。

陳麻子和周大勺跟在后面，邊走邊抱怨著沒吃飽。

“老周，你那湯里，再放點土。”陳麻子的話還沒說完，被周大勺狠狠的瞪了一眼。

“放屁！你個缺德鬼！”周大勺罵道。

姜小草走在隊伍中，她的腿傷已經無礙，步伐輕快了許多。

她時不時回頭看一眼沈厲川和念冬，眼底帶著點溫柔。

隊伍行進了一上午，午后抵達一處陡峭的山壁之下。山壁高聳入云，像刀劈斧鑿過。

抬頭望去，山頂有影影綽綽的建筑痕跡。

“連長，前面就是老鄉說的那個懸崖了。”陳麻子指著山頂，“上面有座廢棄的山寨！”

沈厲川抬頭，那山寨被積雪覆蓋，模糊。

他知道，廢棄的山寨可能存在一些被遺落的東西。他抱緊懷里的念冬，心里盤算著。

陳麻子看著那山寨，眼睛亮了。他舔了舔嘴唇，一個大膽的想法在他腦子里出現。

他沖到沈厲川身邊，自告奮勇：“連長！我去探探路！”

他指向山頂，臉上充滿興奮和饑餓。

周大勺看著山頂，他也在想那里面會有什么。

沈厲川沒有回答，只是盯著那座山寨，目光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