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厲川把最后一圈布結壓住,抬手就把姜小草按回草棚:“別動。”
姜小草膝蓋剛包好,疼得額頭冒汗,還想去夠槍:“俺也去是衛生員,不是泥捏的。”
“你現在是傷員。”
沈厲川沒看她,抽槍起身,腳下一頓,又硬生生站穩。
念冬被周大勺抱著,睡意全沒了,小手抓著木刀,奶聲奶氣跟著喊:“情況!”
陳麻子一邊摸槍一邊壓低聲:“祖宗,這話不能學。你一喊,俺也去心都蹦鍋里去了。”
外頭哨聲短促,營地里人影晃動。王大牛貼著草棚邊探出去,很快折回來:“不是敵襲,是前哨送回來的傷員。三個人,一個腿被石頭砸了,一個胳膊脫臼,還有一個發熱。”
趙鐵山臉色沒松:“發熱?”
“說是路上淋了雨,燒得厲害。”
姜小草一聽就撐著木樁要站。沈厲川伸手攔住她:“坐著指揮。”
“沈厲川,你講不講理?”
“講。”他把藥包拎到她膝邊,語氣硬邦邦,“你嘴能用。”
陳麻子沒忍住:“連長這話說得,俺也去聽著像夸人,又像罵人。”
姜小草抄起剪刀,斜他一眼:“你要不要試試,俺也去嘴和剪刀哪個更能用?”
“俺也去閉。”
周大勺抱著念冬往旁邊挪了半步:“乖孫女,看見沒,惹誰都別惹你草草姐。她坐著都能扎人。”
傷員很快被抬進草棚。
姜小草咬著牙挪了半個身位,沒下地,只把藥包攤開:“先把發熱的放這邊。根生,水。大牛,胳膊脫臼那個按住肩。麻子,你去撕干凈布條。”
陳麻子一愣:“俺也去撕?”
“你不是手多嗎?今天讓你多得有用。”
陳麻子認命地蹲到一邊,從舊衣料里挑還算干凈的邊角,嘴里嘀咕:“俺也去這雙手,前頭挖火柴,后頭撕布條,革命分工真寬。”
趙根生把舊水壺遞過去:“別貧,撕窄些,小草要用。”
姜小草揭開藥包,手在里頭翻了兩下,動作忽然停住。
沈厲川蹲在她身側,一眼看見藥包底。
空得扎眼。
幾片碎紗布,一小包藥粉,三個紙包,還有半截針線。除此之外,就剩些磨舊的布卷。
姜小草把那幾個紙包攥住,臉色比剛才還白。
趙鐵山也看見了:“還剩多少?”
“止痛藥沒了。”姜小草說得快,像怕自己一停就泄了氣,“消炎藥三包,退熱的只剩一小撮,紗布用完了,往后只能拿布條頂。酒精也見底,最多再擦兩回。”
草棚里一下靜了。
外頭火堆噼啪響了一聲,倒顯得更空。
陳麻子手里還拽著舊衣料,嘴張了張,沒敢貧。
周大勺下意識把念冬抱緊了些,低頭看她:“俺也去孫女以后可不能摔,摔了鍋爺爺拿啥給你包?”
念冬聽懂了“不能摔”,點頭點得認真:“念冬不摔。”
姜小草勉強笑了下:“你不摔就好,姐姐省藥。”
沈厲川盯著那只藥包,半晌沒說話。他臉上沾著泥,左臉那道疤被火光一照,顯得更深。姜小草抬眼看他,胸口堵得慌。
她見過他下命令時的冷,也見過他抱念冬時把聲音壓低的樣子。
可這會兒,他看著空藥包,像看一場沒硝煙的仗。
“先救人。”他開口,“藥你定,布條我來找。”
姜小草點頭,沒再逞強:“發熱那個先擦身降溫,退熱藥省著給半份。腿砸傷的清創,布條包緊。脫臼那個忍著點,大牛按住,俺也去給他接。”
“止痛藥沒有?”傷員疼得臉發青,咬著牙問。
姜小草手頓了一下。
“沒有。”沈厲川接過話,蹲到傷員前頭,“咬這個。”
他把一截干凈木棍塞過去。
傷員看他一眼,忽然笑了下:“沈連長,你這也算藥?”
“算。”沈厲川按住他的肩,“保牙。”
陳麻子立馬接上:“咬斷了還得補牙,咱藥箱更不夠。”
這一句把草棚里憋著的氣戳破了點,幾個人低低笑出聲。傷員咬住木棍,王大牛兩手一壓,姜小草手腕一送。
咔的一聲。
那人悶哼,汗一下淌下來。
念冬嚇得把臉埋進周大勺肩窩,又忍不住露出一只眼:“叔叔疼?”
“不疼。”傷員白著臉,還沖她擠笑,“叔叔厲害。”
沈厲川冷冷補了一句:“也嘴硬。”
姜小草手下不停,給傷口撒藥、包布。她自己的腿還疼著,坐在那里卻穩,碎發貼在臉邊,臉色不好看,眼神卻亮。沈厲川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把陳麻子撕歪的布條重新扯平。
姜小草余光掃到他。
男人粗手笨拙,偏偏動作放得輕,像怕布條也疼似的。
她耳根被火烤得發熱,嘴上卻不饒:“沈連長,布條不是綁俘虜,別勒死傷口。”
沈厲川把布松了半寸:“這樣?”
“嗯。”
陳麻子探頭:“俺也去咋覺得你倆一個教,一個學,還怪像過日子。”
姜小草手里的藥粉差點撒偏:“陳麻子!”
“俺也去去外頭撕布,俺也去這就滾。”
等三個傷員處理完,草棚里的藥包更癟了。那三包消炎藥少了一包,退熱藥也見了底。
趙鐵山坐在火邊,半天才開口:“黑石梁這一路,藥比糧還緊。”
沈厲川把槍靠在膝邊,抬眼看向全連:“從現在起,減少非必要出行。找水、放哨、傳令按安排走,別私自亂鉆山溝。能不受傷,就別給姜小草添活。”
陳麻子舉起手:“連長,什么叫非必要出行?”
沈厲川看向他:“比如你沒事到處瞎跑。”
陳麻子把手收回去:“明白了,俺也去以后必要時再跑。”
周大勺哼了一聲:“你吃飯算必要,偷看鍋不算。”
“俺也去看鍋是關心后勤。”
“你關心的是鍋底糊沒糊,好偷刮一口。”
念冬坐在周大勺懷里,小臉嚴肅,學著沈厲川的樣子抬起小手:“麻子叔叔,不跑。”
陳麻子被她一句堵得服服帖帖:“行,沈小隊長都發禁足令了,俺也去不跑。”
姜小草低頭收藥包,嘴角總算彎了一下。
沈厲川把她的藥包扣好,推回她身邊:“今晚你別值夜。”
“俺也去是衛生員。”
“衛生員也得睡。”
姜小草抬頭看他,火光落在他眉骨和鼻梁上,硬朗得像黑石梁邊的石頭。可他伸手替她把藥包帶子撥正時,動作又輕得不像話。
她心口一跳,忙把藥包抱緊:“那你腳也給俺也去老實點。別半夜又出去逞能。”
“嗯。”
他答得干脆,反倒讓姜小草噎了一下。
陳麻子蹲在草棚口,壓著笑:“完了,連長也被禁足了。”
沈厲川掃他一眼:“你今晚跟大牛巡第一崗。”
陳麻子臉垮了:“俺也去不是剛被禁足?”
王大牛拎起槍:“巡崗是必要出行。”
草棚里又笑了一陣。
夜色壓下來,黑石梁的風刮得人骨頭發冷。周大勺把念冬放到草墊上,小丫頭抱著木刀,卻沒睡踏實。
她盯著姜小草膝上的厚布包看了會兒,又慢吞吞爬起來,伸出小手,朝草棚邊一叢鋸齒葉的小黃花指過去。
“草草姐,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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