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多雙眼睛,都盯著沈厲川和他手里的那把毛瑟手槍。
槍口低垂,烏沉沉的,透出危險的氣息。
李參謀的臉慘白,喉結滾動,一個字都發不出來。那兩個警衛員僵在原地,手握著槍,卻不敢抬起來。
這里的空氣里,是血與火淬煉出的殺氣。
一聲暴喝,打破了山道的安靜。
趙鐵山擠開人群,高大的身軀擋在了沈厲川和李參謀中間。他死死盯著李參謀,眼睛里冒著火。
“李參謀,這里是一線連隊,不是你的團部辦公室!”趙鐵山的聲音又沉又硬,“我的人,我自己會管教!現在,請你立刻返回團部,我會親自去向團長匯報!”
李參謀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連連點頭:“好,好!趙政委,這件事性質很惡劣!公然拔槍威脅上級,這是要……”
“要怎么樣,我比你清楚!”趙鐵山打斷他,語氣很不耐煩,“滾!”
這個滾字,讓李參謀的臉漲成了醬紫色。
他憤憤的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沈厲川,沒敢再多說一個字,領著兩個臉色發白的警衛員,近乎落荒而逃。
周圍的戰士們這才無聲的松了口氣,但氣氛依舊緊繃。
趙鐵山霍然轉身,對上沈厲川平靜的視線。
“跟我過來!”
他丟下這句話,轉身就朝那塊臨時辦公的大青石走去。
沈厲川沉默的把槍插回槍套,跟了上去。
姜小草抱著念冬,和其他戰士們往后退了一步,遠遠的看著。他們都明白,事情還沒完。
“沈厲川!”趙鐵山一巴掌用力拍在青石上,震得上面的地圖都跳了起來,“你他娘的瘋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在干什么?拔槍對著團部的人,你想上天嗎!”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是真的氣狠了。
沈厲川站在他對面,高大的身影在陰沉的天色下,站得筆直。
“我沒對著他。”他開口,聲音平靜。
“你沒對著他?”趙鐵山氣笑了,“你那槍就差頂他腦門上了!你這是要造反!是為了一個娃,你連自己的前程,連這條命都不要了?!”
沈厲川抬眼看著他:“她不是一個娃。”
他停了一下,重復道:“她是我閨女。”
“我不管她是誰閨女!”趙鐵山吼道,“她是革命的孩子,但她不能待在戰場上!后面的路有多難,你心里沒數嗎?隨時都可能全軍覆沒!你讓她跟著我們一起去送死?這就是你當爹的責任?”
這番話句句扎心,沈厲川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后面的路有多難,翻雪山,過草地,哪一關都是九死一生。
趙鐵山見他不說話,語氣緩和了些,也有些疲憊:“老沈,我不是鐵石心腸,這孩子我也喜歡。可我們是軍人,軍人的天職是服從命令。”
“把她送到老鄉家,有吃有喝,安安穩穩的長大,不比跟著我們顛沛流離強?吃了上頓沒下頓,說不定哪天就凍死餓死了。”
他長長的嘆了口氣:“算我求你,為了孩子好,也為了全連的弟兄們,別再犯渾了。”
山風吹過,卷起地上的枯葉。
沈厲川站了很久,久到趙鐵山以為他想通了。
他卻抬起頭,目光越過趙鐵山,看向不遠處的戰士們。
周大勺正笨拙的給念冬擦臉,那神情比擦拭自己的命根子還小心。
陳麻子靠在一棵樹上,假裝在摳指甲,眼睛卻一直沒離開這邊,一臉擔憂。
姜小草把念冬緊緊抱在懷里,警惕的望著這邊,眼神充滿保護。
還有三排長,還有趙根生,還有那四十多個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漢子,他們的目光都落在這里,落在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沈厲川收回視線,重新看向趙鐵山,聲音沙啞。
“政委,你看看他們。”
趙鐵山一愣,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身體為之一震。
“你覺得,念冬只是個孩子嗎?”沈厲川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重重敲在趙鐵山的心坎上。
“過湘江,是她把咱們從死人堆里叫醒的。”
“過落水河,咱們靠她指了條活路。”
“在盤龍山,她提前預警,救了先鋒排。”
“斷糧的時候,山藥、玉米、救命的泉水,都是她找到的……”
沈厲川每說一句,趙鐵山的臉色就復雜一分。
這些事他都知道,甚至親自記錄在案,但他一直用巧合和偵察發現來說服自己。
現在,這些事從沈厲川嘴里一件件說出來,讓他無法再自欺欺人。
沈厲川向前走了一步,逼近趙鐵山,目光逼人。
“她不是累贅,她是咱們一連的魂。打仗打的是什么?不就是一口氣嗎?”
“這個連,從湘江邊上只剩下這四十多號人,早就被打殘了,心氣也快沒了。是她來了,這個連才又活了過來。”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
“她會笑,會哭,會鬧,會拉著你的手叫爹。她讓我們這些只會打仗殺人的大老粗知道,我們今天玩命是為了什么。”
“我們是為了讓下一代,不用再過我們這樣的日子。”
沈厲川看著趙鐵山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
“她走了,這個連的心,就散了。”
趙鐵山張了張嘴,喉嚨里干得厲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想反駁,想說這是唯心主義,想說打仗靠的是槍桿子和信仰。
可他看著沈厲川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看著遠處那一張張緊張又期盼的臉,那些大道理一句也說不出口。
是啊,如果連這點希望都要親手掐滅,那他們打仗的意義又在哪里?
“唉……”
一聲長長的嘆息,從趙鐵山的胸腔里吐了出來,是他全部的疲憊和無奈。
他擺了擺手,轉身背對著沈厲川,看著遠處的群山。
“讓弟兄們……先休整。”
這是松口了。
沈厲川緊繃的身體,終于放松了些。他沒再多說,轉身朝著隊伍走去。
姜小草第一個迎了上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遠處的趙鐵山,壓低聲音問:“怎么樣?”
“沒事了。”沈厲川從她懷里接過念冬。
小家伙剛睡醒,看見爹爹,咧開沒牙的小嘴笑了,伸出小手去摸他臉頰的傷疤。
沈厲川的心,徹底軟了。
另一邊,趙鐵山一個人站在青石前,抽著一袋旱煙,煙霧繚繞。
他煩躁的在原地踱步,腦子里亂成一團麻。
命令是死的,人是活的。可違抗命令的后果,他比誰都清楚。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輕手輕腳的湊了過來。
是周大勺。
這個在灶臺前能一個打三個的炊事班長,現在卻像個犯了錯的孩子,搓著手,局促不安。
“政……政委。”
趙鐵山瞥了他一眼,沒好氣的問:“干什么?”
周大勺從懷里掏出一張黃紙,紙很皺,還帶著油漬,像是一張包點心的油紙。
紙的背面,用黑乎乎的木炭,歪歪扭扭的寫了幾個字。
“保留念冬申請”。
字跡丑陋,卻透出一股執拗。
“政委,我們……我們這些大老粗,也不會說什么大道理。”周大勺把紙遞過去,聲音有些發抖,“我們就是覺得,念冬不能走。她要是走了,俺……俺老周第一個就不答應!”
趙鐵山看著那張紙,沒接。
周大勺急了,把紙往他手里一塞,扭頭就朝隊伍那邊喊了一嗓子。
“都他娘的別愣著了!過來按手印!”
陳麻子第一個沖了過來,二話不說,咬破自己的手指,用力在那張紙上按下一個血紅的指印。
“算我一個!”
三排長老孟,那個因為念冬一聲叔叔就哭得稀里嘩啦的漢子,也走了過來,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還有我!”
“還有我趙根生!”
一個,兩個,十個……
全連活著的四十六個戰士,一個不落,全都圍了過來。
他們沒有豪言壯語,也沒有慷慨陳詞,只是沉默的,一個接一個的,用自己的血在那張薄薄的油紙上,按下承諾。
那一個個鮮紅的指印,在黃紙上格外醒目,觸目驚心。
趙鐵山拿著那張沉甸甸的紙,手在發抖。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的這群戰士。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但目光都很堅定。
他忽然明白了沈厲川那句話。
這個連的心,真的會散。
趙鐵山深吸一口氣,將那張按滿了血手印的申請紙仔細疊好,放進自己貼身的口袋里。
然后,他轉過身,大步流星的朝著來時的山路走去。
“政委,你去哪兒?”陳麻子在后面喊。
趙鐵山沒有回頭,聲音順著山風傳了回來,斬釘截鐵。
“老子去團部!去找團長,拍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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