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貞娘將銅錢緊緊攥在手心,指甲掐進肉里。
門被推開,衙役探進頭:“時間到了。”
張貞娘站起身,深深看了林沖一眼,那眼神里有決絕,有不舍,有信任,有恐懼,最后都化為一片沉靜。她提起竹籃,轉身離開,腳步很穩,沒有回頭。
林沖看著她消失在門外,聽著她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通道盡頭。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胸腔里有什么東西在翻涌,是林沖對妻子的眷戀,是對軟肋的焦慮,是前世被背叛的隱痛,是帝王對棋子離手的計算。種種情緒交織,最終沉淀為一片冰冷的殺意。
他睜開眼,看向門口。
矮胖獄卒走了進來,手里拿著水瓢和布巾:“林教頭,洗把臉,該上路了。”
林沖接過布巾,浸濕,擦臉。冰涼的水刺激著皮膚,讓他更加清醒。在布巾遮掩下,他從袖中滑出一張疊成指甲蓋大小的紙片,塞進獄卒手中。
紙片上用炭筆寫著幾行小字,依舊是密文,但翻譯過來是:
“目標:陸謙府中貼身小廝陸安。特征:左眉有痣,好賭。策反方式:一、以其上月私吞府中采買銀三十兩為把柄;二、許其事成后黃金二十兩,助其離京。接觸點:城西‘快活林’賭坊,每旬三、六申時必至。首次接觸暗號:‘張二哥讓我來還錢’。指令:取得陸謙未來三日行程,重點標注與高衙內、富安會面時間地點。情報傳遞點:曹門街王婆茶肆后院東墻第三塊松磚下。”
獄卒將紙片握入手心,面色不變,低聲道:“路上小心。董超、薛霸不是善茬。”
董超、薛霸。果然是這兩個人。
林沖點頭:“多謝。”
獄卒退了出去。
片刻后,兩個衙役進來,給林沖戴上重枷,鎖鏈嘩啦作響。他們押著他走出會面室,穿過長長的通道,來到監獄大門外。
陽光刺眼。
林沖瞇起眼睛,適應著光亮。門外停著一輛囚車,木制籠子,頂上無遮無攔。兩個公差打扮的人站在車旁,一個瘦高,眼珠亂轉;一個矮壯,滿臉橫肉。正是董超、薛霸。
“林教頭,久仰大名啊。”瘦高的董超皮笑肉不笑,“這一路去滄州,山高水遠,咱們兄弟可得好好‘照顧’您。”
薛霸嘿嘿一笑,露出黃牙:“上車吧。”
林沖沒有反抗,任由他們將自己推上囚車。籠門鎖上,鐵鎖扣死的咔噠聲清脆刺耳。他站在籠中,雙手扶著木欄,目光掃過四周。
開封府衙門前已經聚集了不少百姓。指指點點的,低聲議論的,搖頭嘆息的,幸災樂禍的,一張張面孔在眼前晃動。林沖低垂著頭,做出頹喪模樣,但眼睛的余光卻在仔細觀察。
左邊那個穿褐色短打的漢子,手一直按在腰間,眼神銳利——是衙門的探子,還是陸謙的人?
右邊那個賣炊餅的老翁,一直低著頭揉面,但耳朵微微動著——在聽什么?
遠處茶樓二樓的窗口,簾子掀起一角,有人影晃動——是誰在觀望?
林沖將每一張可疑的面孔刻入腦海。
“走!”董超一聲吆喝,囚車緩緩啟動。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滾動聲。街道兩旁店鋪林立,酒旗招展,早點攤的香氣混雜著馬糞的味道飄來。小販的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車馬的喧囂聲,匯成汴京城尋常的晨曲。
但今天,這曲子里多了一輛囚車,多了一個游街的囚犯。
“看哪!那就是林沖!八十萬禁軍教頭!”
“聽說他持刀闖白虎節堂,要刺殺高大尉!”
“嘖嘖,看著挺斯文的一個人,怎么做出這種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議論聲鉆進耳朵,林沖面無表情。前世作為大理傳人,他聽過太多贊譽,也受過太多誹謗。這些市井閑言,傷不了他分毫。
他只是繼續觀察。
經過虹橋時,他看見橋墩下蹲著一個乞丐,衣衫襤褸,但雙手干凈,指甲修剪整齊。乞丐抬頭看了囚車一眼,眼神交匯的瞬間,林沖看見他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是江湖人。可能是丐幫的眼線,也可能是其他勢力。
林沖記下這個特征。
囚車轉入御街,這里是汴京最繁華的街道。商鋪鱗次櫛比,行人摩肩接踵。看見囚車經過,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無數目光投射過來。
林沖看見一個穿錦袍的年輕公子站在“樊樓”門口,手里搖著折扇,嘴角噙著冷笑。是高衙內。他身邊站著陸謙,正低聲說著什么,目光掃過囚車,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
四目相對。
陸謙的笑容僵了僵。他看見林沖的眼神——那不是絕望,不是憤怒,甚至不是仇恨。那是一種平靜,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仿佛在看兩個死人。
陸謙心頭莫名一寒,下意識避開視線。
高衙內卻渾然不覺,用折扇指著囚車,大聲笑道:“陸虞候,你看那喪家之犬,可還威風?”
陸謙干笑兩聲:“衙內說笑了。”
囚車緩緩駛過,將兩人的身影拋在身后。
林沖收回目光,繼續觀察人群。他在尋找可能的幫手——魯智深會不會來?柴進的人會不會在?王婆茶肆的人會不會暗中跟隨?
但沒有。
至少明面上沒有。
囚車出了內城,來到外城。街道漸漸狹窄,房屋低矮,行人稀疏。遠處傳來寺廟的鐘聲,悠長沉重。
快到城門了。
林沖抬起頭,看向前方。汴京城的南薰門巍峨聳立,門洞深邃,像一張巨口。陽光斜射進門洞,在青磚地上投下長長的光影。
囚車駛入門洞,光線驟然暗下。陰涼的氣息撲面而來,夾雜著泥土和車馬的味道。門洞兩側站著守城兵士,盔甲反射著幽光。
就在囚車即將駛出城門的那一刻,林沖的目光掃過城門右側的茶攤。
茶攤簡陋,幾張方桌,幾條長凳。一個胖大和尚坐在最外側的凳子上,頭戴寬檐斗笠,遮住了大半張臉。他面前擺著一碗茶,手里拿著一塊炊餅,正低頭吃著。
但林沖看見,和尚握餅的手頓了頓。
他看見,和尚微微抬了抬頭,斗笠下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目光炯炯,如電如炬,正直直盯著囚車,盯著籠中的他。
眼神里有關切,有憤怒,有不解。
更有審視。
仿佛在問:林沖兄弟,你為何不反抗?你為何甘愿受此屈辱?
林沖與那雙眼睛對視了一瞬。
然后囚車駛出城門洞,陽光重新灑下,刺得人睜不開眼。他回過頭,看向城門方向,茶攤還在,但那個胖大和尚已經不見了。
只有桌上那碗茶,還冒著淡淡的熱氣。
林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官道蜿蜒,伸向遠方。路兩旁是農田,稻谷已黃,在秋風中起伏如浪。更遠處,青山如黛,云霧繚繞。
滄州在千里之外。
而殺機,已在路上等待。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曠野的空氣。
風中帶著泥土的腥氣、稻谷的清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銹味。
囚車在官道上顛簸前行,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單調的聲響。董超和薛霸一左一右跟在車旁,不時交換著眼色。林沖靠在木欄上,閉著眼,仿佛已經認命。但若有人細看,會發現他扶在欄上的手指,正以極細微的幅度,一下、一下地敲擊著木紋。那節奏,與心跳同步,沉穩,有力。
遠處,一片黑壓壓的樹林輪廓在地平線上浮現,像一頭匍匐的巨獸。風從林間吹來,帶著枯葉腐爛的氣息和深秋的寒意。
董超舔了舔嘴唇,看向薛霸,兩人眼中同時閃過一抹兇光。
“停!”董超突然喊道。
車夫勒住馬,囚車停下。林沖睜開眼,看向前方。官道在這里拐了個彎,路旁有一片稀疏的楊樹林,林間空地上立著幾塊大石。
“林教頭,下來歇歇腳。”薛霸走到車后,打開囚籠的門,聲音里帶著一種刻意的溫和,“走了這半日,也該讓您活動活動筋骨。”
林沖沒有多問,順從地下了車。腳踩在泥土上,地面松軟,帶著露水浸透的濕氣。他活動了一下被枷鎖壓得酸麻的肩膀,目光掃過四周。
董超從腰間解下水囊,遞過來:“喝口水。”
水囊是牛皮縫制的,表面油膩,散發著一股汗酸味。林沖接過,仰頭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帶著一股鐵銹般的澀味。他不動聲色地咽下,將水囊遞回。
“多謝。”
董超接過水囊,與薛霸對視一眼,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林教頭,咱們還得趕路。”薛霸走過來,手里拿著一雙嶄新的草鞋,“您這靴子都磨破了,換上這個吧,走起路來輕便些。”
林沖低頭看去。那是一雙用新鮮茅草編成的草鞋,草莖粗硬,邊緣鋒利如刀。他心中冷笑:果然來了。
“有勞。”他平靜地說。
薛霸蹲下身,替他解開腳上的舊靴。靴底已經磨穿,露出里面磨出血泡的腳掌。林沖的腳底皮膚細嫩——這是常年習武、穿軟底靴留下的特征,與尋常農夫不同。薛霸的手指觸到那些血泡時,動作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快意。
新草鞋套上腳。
第一感覺是粗糙。粗硬的草莖直接摩擦著腳掌的傷口,刺痛感如針扎。林沖面不改色,只是暗中調整呼吸,將內力緩緩運至足底,護住傷口,緩解疼痛。
“走吧。”董超催促道。
囚車被留在原地,車夫坐在車轅上打盹。林沖戴著枷鎖,穿著那雙磨腳的草鞋,跟在董超薛霸身后,重新踏上官道。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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