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什么。
是人生的結束,是生命的盡頭,是一種宿命的結局。
對于大多數人來講。
這聽起來幾乎某種程度像一種好事。
因為那么想的人們大多從未體驗過死亡,甚至并沒有真的稍微靠近過死亡,他們不知道那種感覺,不清楚那種體驗,只將死亡視為一種遠在天邊的命中注定。
因為不知者無畏,進而變得魯莽。
但無慘與這些愚蠢無知的人不同,與人類不同,與那些根本不了解不知道死亡本質的蠢貨不同,他曾真切的摸到過死亡的邊界。
一次又一次。
不如說,似乎從他記憶誕生之前,他就離死亡太近了,死亡如同鬼影,在鬼這種生物真的誕生之前,就先成了那個孩子揮之不去的一場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結束的永恒噩夢。
死亡是一種深埋在身體里的恐懼,追隨著每一滴血液,每一個細胞,隨著每一次呼吸,都在加劇,濃烈。
在尚未真的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他就幾度險些殞命。
而當他被從那個本該最安全的子宮中拖拽,被母親竭盡全力的驅趕出身體,真的來到這個世界時,他的心臟就真的停下了。
就好像在那一刻,他意識到,這是比母親的身體更危險的一個世界,這里真正的存在著無數的危險,死亡在那一刻真的舉起了鐮刀對他揮動。
但不想死啊,害怕死啊,在羊水中就一次次的害怕著,顫抖著,即使被母親從身體拋棄了,即使無數次的接近死亡,但沒死不是嗎。
這么多次都活下來了,不是嗎。
那為什么現在還是要去死呢,那之前的努力,之前的恐懼,之前的反抗都只是白費的嗎。
想活下來啊,好怕死啊。
于是在這個冰冷的世界中出現第一縷灼熱的要將一個嬰兒灼燒的溫度靠近時,在一切真的無法挽回之前。
心臟終于跳動了。
劇烈的,狠狠的,跳動了。
他發出了對這個殘酷世界的第一聲質問,以嬰孩絕望凄慘的哭嚎,以眼淚和喉嚨的陣痛,以震耳欲聾的心跳。
但這個世界并沒有因此善待他,半分也沒有。
世界上是不存在神明的,這個世界上也沒有誰曾試圖庇佑他,保護他,病魔和死亡依然如影隨形,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他的耳畔用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低語著。
【你就快死了……掙扎也沒用,反抗也沒用,你總是要死的……】
死亡的凜冽寒風始終縈繞在他的頸后。
一杯接一杯的熱湯,一碗接一碗的藥水,藥方在他學會走路前就鋪滿了房間的地板,而他在學會走路后,一切也未曾有什么改變。
味覺幾乎被麻痹了,身體卻沒有絲毫的改善,死亡的陰影始終揮之不去,對于死亡的畏懼隨著時間的延續只增不減。
為什么這個世界會這么殘忍的對待他呢,為什么唯獨這樣對待他呢,他做錯了什么呢,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
但這樣的問題是不會有答案的,也不會有誰能夠回答他。
殘忍冰冷的世界并不講理。
正常健康的人是無法理解他的,因為他們不知道隨時都好像會死是一種多么可怕的感覺,不能在太陽下正常的行走,不能自己獨處出行,除了纏綿病榻就是聞著苦澀的草藥味等著一方又一方的藥,無望的等待著,期待著,希望下一碗湯藥能有一點點的用處。
能讓他再獲得哪怕一點。
只是一點的好就行。
可沒有。
健康的人不會知道這是什么感覺。
就像是他也無法理解,無法理解健康的人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樣的,陽光明媚為什么讓人開心,陰雨綿綿為什么也會有人歡笑著嬉鬧,雪花飄落時他蜷縮在被褥中,也不懂高墻之外為什么會有孩子的嬉鬧聲。
健康的感覺是什么樣的,自由的感覺是什么樣的,不用畏懼死亡是什么樣的,他通通不知道,他連自己的明天是否還能活著都不清楚。
世界用什么折磨還活著的人呢。
用時間,用希望,用期待。
希望被時間消磨,期待被歲月埋葬。
于是到最后,只剩下無盡的折磨。
轉機是在他幾乎希望破滅的時候出現的,是他無數次與死亡奮斗,與死亡拼搏,是他無數個咬著牙,攥著拳,發著抖的夜晚苦苦等來的。
那些藥,第一次在他身上有了用,他最短暫的接觸了一次健康,接觸了一次自由。
但只是幻夢。
一場泡影,破碎時還在他手上留下黏膩的液體。
他不是自由了。
不是脫離死亡了。
他被關進了黑夜,太陽從此成為了嬰孩最早感受到的那股灼熱,不需要等到火把觸碰到他,他知道那會有多痛苦,那會帶來死亡。
他似乎健康,卻似乎也沒有,他得到了健康的身體,強健的體魄,得到了幾乎像是不死的能力,可這是解脫嗎,不像吧,他從此成為了和死亡一樣的鬼,躲在每一個黑暗中的角落,躲避著追逐著他的太陽。
從前他不知道太陽曬在身上的自由到底是什么樣,而以后,他也不會知道。
只有黑暗,只有夜晚,只有冰冷刺痛的回憶永遠追隨著他。
他跑出那個要在床上發抖的夜晚了嗎。
不像是啊。
他只是從一場死亡,逃進了另一場死亡。
就像他說的。
這個世界怎么折磨還活著的存在。
用時間,用希望,用期待。
他在每一個夜晚,每分每秒去翻閱那些書籍,尋找希望,尋找治愈的可能,給自己尋找著一條活下去的路。
可是沒有,一次又一次的受挫。
然而就像是他曾經無數次熬過的夜晚一樣,他又一次給自己找到了出路,等到了可能性。
藍色彼岸花,這就是他逃離死亡的唯一希望。
于是這就成了此后的全部,找到那朵花,找到生的希望,找到逃離死亡,離開這個真實存在的地獄的唯一一根蛛絲。
————
————
死亡到底是什么呢。
無慘對這個詞的了解超越所有書籍的描繪。
可生命到底是什么呢。
無慘覺得這是他想不出的答案。
他擁有漫長的歲月,沒有盡頭的壽命,幾乎不會死亡。
可他對于生命,對于活著,從未有過真實的實感。
死亡是多么容易的事。
可活著,到底要多努力才能獲得一個機會呢。
也許這就是他把凜光變成鬼的原因。
那個瀕臨死亡的孩子多么熟悉啊,站在那個雪地里,就像是看見了過去的自己一樣,多么可悲的存在,即使是他,也至少得到過救治,可這個孩子呢,他摸到比鬼的體溫更冰冷的皮膚,和雪一樣涼。
也許會死,人類的生命何其脆弱。
可是沒死。
就像是他熬過了一個又一個夜晚那樣。
那個男孩就這樣從死亡的邊界不甘心的爬了回來。
回到他面前。
也許這就是他應得的一份禮物,他想。
畢竟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選擇,是他同意收留那個孩子,是他讓珠世給那個孩子治療,是他教會這個孩子這一切,是他塑造了一個生的可能性。
這個孩子本該死在那個夜晚,死在雪地里,但他改變了那個可能。
所以這應該是他應得的禮物。
正因如此。
當那個孩子站在那兒,踩著血,抬頭看著他,問他是否要離開了的時候,他突然萌生了一個想法。
既然是他救下來的孩子,既然是他搶救來的生命,那么怎么決定,也是他的自由吧,變成鬼,不是很好嗎。
變成鬼的話,這個孩子所有的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雙贏。
而比他期待的更好,那個孩子愿意變成鬼,就像他一樣,看見一根蜘蛛絲也要抓住,但又和他不同,因為這個孩子有他,這個孩子的眼里只有他。
啊,這是他的禮物啊,這是屬于他的存在啊。
和其他人不同,和其他鬼不同,這個孩子是不一樣的。
也許正因為寄托了他的希望。
凜光也確實是一個完全與眾不同的鬼。
有多不同呢。
在一個只懂得掠奪和索取的世界里,出現了一個只會奉獻的存在。
啊。
多刺眼。
對于別的存在。
然而。
多美妙啊。
對于無慘。
對于這個唯一承受著那個孩子無私的獻祭的存在。
他似乎終于在死亡的陰影中,得到了一絲慰藉,一點保障。
就好像,他終于,抓住了一根蛛絲,從死亡的影子里,逃出來了一點。
——
意外總是發生在最無法想象到的時候,在一切步入正軌的時候。
無慘遇到了那個他永遠也不會遺忘的人。
繼國緣一。
那個男人就像是一個最普通的人那樣站在那兒,沒有任何不同之處,沒有一點威脅的感覺,沒有殺意。
然而就這樣揮著刀砍過來。
于是就像是刻在心里最深的恐懼被喚醒了。
死亡半點也沒離開,他的脖子上依然架著那柄致命的刀。
“你把生命當做什么了。”
那個男人如此問他。
他把生命當做什么了。
這更像是無慘想要問回去的問題。
生命是什么,活著是什么感覺,沐浴在陽光下是什么感覺,擁有這樣健康強健的體魄是什么感覺,無拘無束的自由是什么感覺,不用害怕隨時會死是什么感覺。
不知道,通通不知道,這個男人也不可能給他回答。
對于一個想要斬殺他的,親自帶來了死亡本身的人而言,他說的任何話都只是無意義的廢話而已。
活下去,活下去,要活下去。
要活下去。
他不是都已經努力了這么久了嗎,他不是熬過了那么漫長的歲月了嗎,他應該得到希望才對啊。
要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價活下去。
凜光似乎就是為他而生的存在。
在他最迷茫的時候來到他的面前,讓他找到意義。
在他最脆弱的時候趕到他的身邊,成為他的祭品。
————
————
這本就是為他而生的存在。
是他親手制造的生命。
所以即使為他死去,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因為他要活下去才行。
要活著。
他已經為了活著,拼盡全力,付出所有了不是嗎。
吞噬掉那個男孩的時候,凜光還是活著的,痛苦不會存在太久,畢竟男孩身上本就已經都是傷了。
吞噬的血肉在血液中瘋長。
被燒毀的皮肉長出新的皮膚。
他從刀的束縛中掙脫,朝著陰影奔逃,有人在攔著他,當然有人會攔著他,但這一刻都是沒有意義的。
在這短暫的幾秒之內,他是更強的那個。
那些藥的作用被短暫的壓住了。
重新生長的手臂,揮舞的棘刺收割著生命。
他在這里制造出新的死亡。
誰也不會能再攔住他,他會躲起來,鬼殺隊最強的這批人都死在了這里,而他可以再創造出更多的鬼,無數的鬼。
在那之前。
他要先把產屋敷家的那個余孽先處理掉。
就在今晚。
只需要等太陽下……
移動的身體突然僵住了,血液涌流,從鼻腔,從耳朵,從嘴角,手在抖,腿沒有力氣。
跪倒在地上的瞬間。
珠世的亡語又一次響起。
【下地獄去吧,無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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