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是什么。
在你從不知道幸運是什么的時候。
不幸怎么被定義。
對于凜陽而言,不幸,可憐,又或者別人口中的痛苦,只是每天的平常。
父親不喜歡他,他不知道原因,甚至是后來才意識到這個無比清晰的一點,姐姐有漂亮的衣服,哥哥有精致的玩具,凜陽呢,他有什么。
他有從桌面滾落的那顆糖,掉進了沙發之下的縫隙,無人愿意撿起,于是歸屬于了他。
其實也不是歸屬他了,那不是他買的,也不是給他的,但沒人要了,小凜陽就從灰塵中,從黑暗中找到它了。
雖然是偷來的。
至少那一秒,也算是他擁有了。
但凜陽其實是不舍得吃糖的,不舍得吃幸苦找來的那顆,糖很甜,他聽說,糖很好吃,他聽說,但糖會融化在嘴里,吃完就沒有了,他聽說。
哥哥姐姐可以隨便拿桌子上的糖,但桌子很高,他夠不到,母親會看著,他不能拿。
糖被他放起來了,成為他一個小小的秘密,只要想到口袋里還藏著一顆糖,他就會對之后的任何時候都有了一點期待。
————
————
凜陽是在路邊看到那個男人的。
在他不知道的街道上,他不知道這里離家有多遠,也不知道他離家有多遠。
他走丟了,在家人一起出去的時候,走失了。
父親牽著哥哥,母親牽著姐姐,伸出去的手沒有人接住,于是就這樣抓空了,擠過人群的時候,什么也沒抓住,就被擠開了,他太矮了,看不見父母在哪兒,太小了,被大人們的腿撞來撞去分不清方向,聲音,體格,哪里都不顯眼,所以等他找到人少一點的地方,父親的背影已經徹底消失了。
凜陽是個乖孩子,父親母親喜歡乖孩子,所以他安靜的坐在那兒,人群來來往往,都有自己要忙的事,而他坐在不起眼的角落,從縫隙窺探來往的人群,不想給任何人添麻煩,只是暗自期待著父母的回歸。
他被送去了走失兒童認領處,那里也有一些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這里的人很多,他意識到父母弄丟孩子其實是很常見的事情,所以他一點也不害怕,坐在那里和其他的孩子們玩,聽他們講。
他看著別的父母來接孩子,匆匆忙忙,大聲叫喊,沖進來的時候臉上帶著汗,衣服幾乎都被浸透了,孩子沖過去的時候被抱的緊緊的,一定很暖和。
臨走時男孩朝他揮手,說要回家了,凜陽跟他們揮手,看著父母緊緊攥住孩子的雙手,大概這輩子都不會再犯這樣的錯。
于是他有點好奇,有點期待了。
他的父母什么時候會來接他呢,他們會不會突然轉身時意識到他們弄丟了家里最小的孩子,會不會開始有些緊張,慌亂。會不會突然意識到他們總是忽略了他,會不會開始返回,尋找,呼喚他的名字,他一定立刻就會聽到,然后大聲的回應他們。
父母抓住他的手是什么感覺?會抓得很緊嗎,會很暖吧,比夏天最熱的太陽更暖。
凜陽坐在那個角落,安靜的,抱著自己,縮成一團,很聽話,比周圍走丟的孩子都更沉默一點,他在期待著,等待著。
從天亮等到昏暗,從人多等到空蕩,身邊的孩子陸陸續續被接走,只剩下他了。
工作人員們站在那扇門外,似乎討論著什么,微微皺著眉,有些擔憂,又有些困擾,在說什么,凜陽聽不清,但那幾雙眼睛頻頻的望向他。
沒人對他說什么,凜陽卻好像從空蕩的屋子和落下的太陽中得知了某種沉默的真相,就像是他在哥哥的生日,姐姐的生日,看到了蛋糕,看到了禮物,在自己的生日那天,卻只是平淡的度過了一天,時針劃過零點,結束了。
他于是好像突然的明白了,沒人喜歡他的這個事實。
正如此刻。
他意識到。
他的父親母親也許不會來找他了。
工作人員走到他的身邊,用溫柔的嗓音安慰他,說他的父母可能是已經注意到,但是太慌亂了不知道怎么辦,可能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可能會更晚一點來,他們會送他去警局,會想辦法試著聯系他的父母。
凜陽其實想說,不用說這些,不用這樣對他說這些話,他已經意識到沒人會來了,但他最終沒開口,他不知道是最后一點希望和期待,還是不希望給這些好心人添麻煩。
總之他被送去了警局,車窗外的景色飛馳而過,拉出光影,凜陽趴在窗戶上,車窗上映著城市的光影,而那雙眼中藏著月亮的影子。
凜陽被送進了警局,警局很忙,他被安置在一邊,有個警員負責照顧他,有些年長了,看著他小小一個安安靜靜坐在那里,隨手就脫下了外套蓋在他身上。
“穿這么少小心生病,年輕人真是一點也不知道照顧好自己。”
男人的嗓音有點粗糙,聲音很大,凜陽還以為對方在生氣,但是抬起頭看向對方的時候,男人又只不過是微微皺著眉,更多看起來像是擔心。
有點別扭的擔心。
那只寬大厚重的手落在外套上,隔著外套狠狠揉了揉他的腦袋。
“在這兒好好待著,我們會聯系你的家長來接你的,真是,這些個當父母的也不知道都怎么回事,這么小的孩子也不知道多注意著點……”
現在聽起來倒像是在生氣了。
凜陽抬著頭,安安靜靜地看著坐在他旁邊喋喋不休的男人,男人的長相不兇,只是聲音很洪亮,稍微說話語調重一點,聽起來就像是在生氣了,男人有著相當獨特的發色,像是燃燒的火焰拖拽出的虛影,凜陽因此忍不住多看了一會兒。
但似乎男人誤解了他的意思。
“你餓了嗎?”
凜陽愣了兩秒,不是很清楚該怎么回答這個問題,輕輕搖了搖頭,不知道怎么回應,也不真的覺得餓。
“我看你餓了,工作人員也說你在那邊一直沒吃東西,我去給你買點吃的,在這兒坐著別亂走。”
?
凜陽于是看著男人就這樣走了,去給他買飯吃。
凜陽坐在那兒,現在又他一個人了,但感覺是不太一樣的,臨行前的承諾,就像是那顆在他口袋里,被他緊緊攥著又放開的糖。
他期待,卻又不知如何對待,什么時候接下,什么時候解開才是最合適的呢。
不知道。
他就像是被狼盯上的那只小鹿,因為太害怕了不知道該怎么辦,于是就腿腳發軟的趴在地上一動不能動了。
但男人其實不是狼,是另一只鹿,收獲頗豐的回來了,得意洋洋提起袋子的樣子像是在炫耀漂亮的鹿角。
“我也不知道你愛吃什么,就什么都拿了一點,我家的兩個小子不挑食,不知道你怎么樣,哦對了,還沒問你叫什么呢,我叫煉獄槙壽郎。”
“凜陽。”
凜陽看著手里的一大袋吃的,除了眨眨眼,給出自己的名字,甚至都不知道該做出什么反應,該感謝嗎,該說什么,該怎么面對這樣沉甸甸的無法償還的好意。
世界上的一切都存在價值,這個太貴了,凜陽覺得自己付不起。
這像是一場夢,像書上的童話,夜晚降臨的一切美好,不需要代價,不需要償還,只是單純的善意,一切都是為了他。
凜陽在忐忑中度過了這個夜晚,他看著墻上的鐘,時針劃過零點,有的警察早就下班了,有的堅守崗位,槙壽郎在之前打了個電話,大意是在說今晚可能先不回去了。
槙壽郎有自己的家,有兩個兒子,然而卻因為他留在這里,將兩個兒子丟在家里,凜陽看著現在坐在他旁邊安靜的擺弄手機陪他等待的男人。
愧疚感悄無聲息的順著血液蔓延,在每一次呼吸中,隨著沉默的持續變得沉重。
————
————
凜陽是在清晨時離開的,
凜陽不知道回家的路,他在沒什么人的街道上慢走,其實不知道該去哪兒。
想回家。
但是他不知道他的家在哪兒,他的家也并沒有在等他回去。
他想回家,他的家,家成了一個他逃避的地方,不真的代表著他的家了。
他想要個窩,他想,像是流浪狗那樣,有一個屬于他的,可以躲避一切的地方。
但他沒有,他坐在公園的椅子上,和一只流浪狗各自占據一邊。
他就是在那個時候,和男人相遇了。
好狼狽的男人,好倒霉的一個人。
凜陽親眼看到對方走的好好的,路邊的車就濺起路邊的水坑,濺的他褲腿都濕了,然后當對方想要找個地方稍微擦洗一下,走進公園的時候,公園的花灑就開啟了……
而當對方黑著臉走到水龍頭邊,擰開水的時候。
這一場倒霉的交響樂迎來了高潮。
哇。
彩虹哎。
這么倒霉的人真的很少見。
凜陽幾乎忍不住要為對方鼓掌了。
看著對方黑著一張臉終于關上了水龍頭,想要找個地方休息,而最近的椅子,被他和一只流浪狗霸占著,對方眼里幾乎失去光芒了。
凜陽看看他,看看椅子,看看狗,挪了挪屁股,跟狗擠在一起,騰出了一個足夠容納下第二個人類的位置。
男人幾乎是嘆了口氣才認命的走過來坐下了。
沉默,是今天的公園長椅。
“您。沒事吧。”
凜陽出于人道主義,忍不住開口。
男人看著他,轉過來的腦袋還滴下了兩滴水。
好慘。
比他好像看起來還慘一點。
凜陽摸了摸口袋,摸出一顆糖,輕輕碰了碰對方,在男人挑著眉看他的時候伸出了手。
沉默,橫亙在他們之間。
男人看著他,看著狗,然后看著糖。
抹了一把臉。
沒拒絕。
或許是沒招了。
男人把糖吃了,凜陽等了一會兒,小心的問。
“好吃嗎?”
“就是糖的味道。”
“甜嗎?”
“。甜吧。”
聲音然后停下了。
男人轉頭看著他,也許是因為上一個話題是他發起的,又或者是因為對方吃了他的一顆糖,男人這次開口了。
“這是你家的狗?”
“不是,是流浪狗。”
“你要帶回家嗎?”
“我家不要我了。”
“所以就不回家了?”
“找不到家了。”
男人沉默了。
這次更久了,那只手撫著額頭,似乎是在后悔自己問的話。
“我帶你去警察局。”
“我就是從那兒出來的。”
“你家長叫什么。”
“不知道。”
“那你叫什么。”
“凜陽。”
“凜陽。”
男人將這個名字滾在嘴里滾了兩圈。
“有點不順。”
“我也覺得。”
凜陽其實沒覺得自己的名字哪里不順口,只是一點叛逆的心理,家不要他了,家給他的名字就也沒有意義了,像是這只流浪狗的脖子上也許曾經掛著項圈,寫著名字,但這個名字對于失去家的流浪狗而言,就像是將過去曾經擁有的幸福標注上了一個特定的標簽。
只有叫這個名字的時候,那是真的,而現在,它是一只流浪狗,那些幸福不屬于它。
凜陽是屬于那個家的名字。
“我帶你去警局吧。”
“行。”
于是就去了。
一個大家伙帶著一個小家伙,小家伙懷里抱著一只流浪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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