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光是個怎么樣的孩子?”
當父親問起這件事的時候,狛治真的會稍微愣一下,然后開始思考,認真的思考。
被問到的第一秒,當然是會下意識的想說是個好孩子。但在這個詞的音節離開嘴唇之前,他就把這句話咽回去了。
好孩子這個詞是怎么被定義的?
聽話的,懂事的,不闖禍的?這樣就算好孩子嗎?又或者其實還需要更多的要求,比如聰明一點,有眼色一點,能夠敏銳的覺察到周圍人的情況,能會照顧別人而不是只顧著自己?這聽起來就像是好了,但做到這種程度,又還能算是孩子嗎?至少不算是普通的孩子了吧。
這就是有點成熟的不像是孩子了。
那么壞孩子?
壞孩子是怎么定義的。
多好算是好,多壞算是壞,做了什么事情算是做了壞事?無心之舉算是壞事嗎?不小心的錯誤又還能算是好心嗎?
說到底想要準確而不是隨意的評定一個人本就不容易,輕而易舉的就能給別人一個定義,是一件相當自大的事。
得自我感覺多好才能那么自信的用幾個詞描述出一個復雜的人。
但總得給出一個答案,父親沒有催促他,只是坐在那兒,帶有這一點好奇,帶著一點沉默的期待,用那雙眼睛沉靜地看著他,耐心的等著,就像是看著開花的果樹,并不催促,只是等著歲月和時間讓花變成果。
凜光是個什么樣的孩子。
結論總是要有一些實踐經驗作為參考才能進行總結分析的。
那么記憶中的是什么樣的呢。
狛治和凜光的初遇是在攝像頭之下,但那不是跟‘凜光’這個孩子本人,而是跟暫時使用了相同名字的演員凜光,即使劇本的特殊性讓男孩保留了更多原本的特性,也依然是存在劇本影響的,在攝像頭的注視下,那不是凜光,所以那只能算是他們第一次眼睛的交錯。
而真正的看見,真正的了解,第一句問候。
是在那之后,在他和戀雪在劇場里分享著今天的故事的時候,那個小心翼翼走過來問好的男孩。
那才是他們第一次見面了。認識了。
“我叫凜光。凜冬的凜,光耀的光。”
這是男孩的第一句話,有點突兀,讓他們的話都暫時停下了。
男孩用那雙眼睛看著他,然后看向戀雪,然后又看向他了。帶著好奇,帶著期待,帶著一點緊張,朝他們伸出了一只手,另一只手垂在身側,被緊緊的攥著。
緊張幾乎是被用一個非常形象具體的畫面被描述了。
看起來好緊張。
狛治愣了兩秒,戀雪甚至反應比他更快一點,先伸出手接住了那只手,看起來很小的一只手,幾乎握不住戀雪的手,看起來一點也沒敢用力。
簡單的握手,然后是狛治,真的握住的時候才意識到,竟然比看起來的還要更小一點,手上的力氣很小,握住的時候軟軟的,感覺太用力就會捏斷骨頭。
“我叫戀雪,這是狛治。你好啊,凜光。”
先問候的也是戀雪,狛治只是在觀察。
名為凜光的男孩小心翼翼的,不太敢靠戀雪太近,就好像在男孩的眼里,戀雪是一個昂貴的脆弱的玻璃瓶,怕自己不小心會碰壞了她,狛治倒是不討厭那種小心,他見到的大多孩子其實會忽視戀雪是需要被照顧的那個,經常看到戀雪的時候也會撞過來。
凜光不是,也許是被叮囑過了,凜光也許不注意,但是狛治能感受到那種視線,抬眼望去的時候能看到坐在椅子上的無慘,像是小貓身后的老虎一樣緊緊的盯著這邊。
很微妙的一幕,他看著凜光和戀雪聊天,注意著男孩的每個動作,防止戀雪可能會受到的任何傷害,畢竟凜光是個孩子,有可能稍微興奮了就會忘記注意一些事情。
不能算是做壞事,只是狛治總是更謹慎一點。
而與此同時,那雙眼睛在盯著他,盯著他隨時可能對這個男孩做什么,畢竟這還是個孩子,也許他的不小心的哪個動作也會讓對方的骨頭受到損傷。
但好在是平安順利,沒有誰受傷,只是大家都開開心心的聊天,互相認識了解一下。
“凜光在學習認字嗎,好厲害啊,狛治說最近好像都要和你一起呢,那凜光可不可以也帶著狛治一起啊,狛治總是光注意我,就忘了自己的事,有凜光的話說不定能幫我監督他呢。”
狛治沒注意話題是這么一路轉到這兒的,只是等他回神的時候,戀雪就已經將他托付出去了。
“我自己也沒問題。”
“你看,就像是這樣。”
但他的澄清和自我辯解,在這一秒反而成為了證據,讓戀雪可以指著他跟凜光強調,他需要被人盯著的必要性。
“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盯著他的!會帶著狛治一起玩的!”
雖然狛治本人對于尊稱之類的,也很隨意,但是小孩子就這樣隨便叫別人的名字,真的沒問題嗎。
那邊一直盯著看的家長只管孩子不受傷,不管孩子的素質教育啊。
不能說很愉快,但也沒有什么會讓人嘆氣的地方。
那就是初遇了。
所以算是好孩子嗎,沒惹事,一直很好的管住了自己,甚至還知道注意戀雪,算是吧。
但真的算嗎?
對他直呼其名,跟著戀雪反而把他當作小孩子的拍他的肩膀。
又不像是好孩子會做的,沒有到失禮那么高的程度,但也確實是有點沒大沒小了,或者說,對于自己的定位不清楚的感覺,有點呆呆的,狐假虎威。
但這算是壞嗎?
又遠遠夠不到,男孩臨走前還給他們送了糖,狛治也是到了那個時候才意識到,那只垂在身側緊緊握住的手不全是因為緊張,還因為準備好的禮物,害怕弄丟了。
落在掌心的糖果有著漂亮顏色的包裝紙,因為男孩抓得太緊,被手指捏的稍微有點變形的軟糖,揭開的時候還能感受到那只小手的溫度,很甜,有水果味的夾心,夾心甚至更甜一點。
“果然是小孩子嗎,好甜啊。”
狛治忍不住吐了吐舌頭。
“嗯,確實很甜,狛治不喜歡嗎?”
“倒是沒有。”
所以其實還是算好孩子的吧。
至少心不壞。
但為什么那個詞出口的瞬間會被咽回去呢。
果然還是因為真正認識了凜光之后才意識到一些事情吧。
就是拋開初遇之后,真正的認識了,每天在劇組見面都會打招呼,平時也會湊在一起,拍戲的時候全是需要互動的戲碼。
凜光是個有點麻煩的演員,為什么這么說呢,因為男孩不喜歡背臺詞,或者說,不擅長,小小的腦袋有點呆,又或者其實只是年紀還太小,不喜歡記住別人的話,響凱總是和男孩在開拍前聚在一起,討論著下一次的臺詞。
經常就會進行一些修改,或者男孩又想到什么,說不定就又要變了。
而劇情里一直和凜光待在一起的‘猗窩座’的臺詞也就會跟著一起,經常地進行修改。對于不怎么認字的狛治來說,這就完全是一場噩夢了。
不過這個其實還好,因為響凱給了他同樣的自由,也就是說,他們的臺詞后來就不給出具體的內容了,而是框定一個大概的范圍,讓他們在這個范圍內隨便聊,想到什么就說什么,反正凜光本就是一個原本的故事里不存在的角色,而狛治又是按照猗窩座的設定找的最合適的人選,響凱每天的工作很忙,要寫很多東西,要監督管理很多事情,所以干脆就將這部分的臺詞就丟給他們自己了。
所以,也沒有那么麻煩。
但還是有一點的,狛治過著的是一種循規蹈矩的日子,就像是鐵軌上的火車,順著既定的道路不斷的在前行,即使偶爾選擇岔口,也是提前就開始查著地圖,看著時間表,最終作出決定,繞一條路,拐一個彎,但他依然是在鐵軌上親近的。
而凜光呢,這個男孩就像是落在他車頂的那只鳥,蹦蹦跳跳的來找他,然后繞著他的火車飛,但鳥自己有翅膀,他不需要看著鐵軌的方向,他自己想怎么飛怎么飛。
凜光那顆小小的腦袋裝著一整片天空,經常說出一些狛治聽不懂,‘猗窩座’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的話。
那個時候,不論是誰,能說的能做的不過是按住那顆小腦袋左右搖搖,然后嘆一口氣,說他真是亂來。
所以凜光其實是個亂來的孩子,不好,不壞,但是喜歡玩鬧,又很活潑,這聽起來就很具體,很合適了。
因為男孩也確實是總是在找他玩,不管是劇里還是戲外,喜歡扒在他的身上,抱著他,纏著他,黏著他,像是一個小尾巴,在身后,掛著,會因為他左右移動搖晃,卻不會掉下來。
所以這樣就準確了嗎。
這就是答案了嗎。
又好像不對。
因為凜光其實也是安靜的孩子,可以坐在那兒一個音一個音的教他,他問,凜光就回答,問多少次也不生氣,他自己想要試著讀東西,背東西的時候,男孩就坐著看,不吵也不鬧了。
好復雜的孩子。
但人本來就應該是復雜的。
“很不好形容嗎?”
長久的沉默中,父親輕輕的問他。
狛治抱起胳膊,嘆了口氣,笑了一下。
“是啊,很不好形容,凜光,就是凜光吧,很多面,父親親自見到的話,也許就知道該怎么說他了。”
“那真是讓人期待呢。”
是啊。
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呢。
之后的每一天,每一個明天,都變得讓人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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