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生——44

劇組就是這樣的地方。

人來。相見，認識，有的擦肩，有的結識，或許只是一面之緣，或許長久相交，然后，當場記板敲響，劇場落幕，熙熙攘攘，吵鬧聲之后。

人往。有的已經記住了名字，有的只是模糊的身影，或者一副嗓音，有的或許已經成為朋友，而有的甚至還沒正式的會面，只是在你走近時，那個和你擦肩的，只出現在視線余光，沒來得及認真看清的那個張臉，也許就是此生唯一的那次會面。

劇組就是這樣的地方，凜光每天看到不同的人，有的記住了，有的沒有，沒辦法，人太多了。

但他沒需要告別，告別是很正式的事，還沒互相記住的人不需要送別，只需要學著別人的樣子輕輕鼓掌，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視線。不記得怎么會面的，也不會記得是怎么告別的，只是就這樣結束了。

所以這是第一次，要正式的和一個人告別。

‘槙壽郎’的戲份在今天就會畫上句號，凜光會在今天和他最后一次相見，而這個事實，甚至是在拍攝過半，對方暫時去補妝準備去拍下一幕的時候，才被告知的。

他本以為劇本里的告別只是劇情，卻忘了如果對方在他的劇本里消失，也就代表，他不會再在劇本之外看見對方了。

真的嗎？要說再見了？還能再見嗎？為什么這就要再見了？因為要離開了？因為劇情要繼續推進？好突然。

從完全不了解這個角色，只記得對方很像和自己有一面之緣的警察，只在劇本里意識到他是個很熱情的笨蛋，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了解，卻又不可思議的驚人的熱情，帶著他一次次來來往往，一次次的交談，什么都和他講。

甚至因為他的錯誤吃的撐到吃不下去，也沒有責備他，明明自己的肚子都鼓起來，卻還摸著他的腦袋和他說確實很難，不是他的錯。

但其實還沒有了解他吧。

凜光想。

其實很了解了。對于‘槙壽郎’。記得他是怎么遇到喜歡的女孩，怎么追求對方，怎么和對方成為情侶，培養感情，曖昧，然后求婚，他沒親眼見過瑠火，那個只存在于對方嘴里的女人，他其實都不知道，那個女孩是不是真的存在，但總是出現在嘴里，于是就成了真的，有了具體的樣貌，有了喜好，有了喜歡的衣服，喜歡的食物，性格，于是一切都變得具體，就好像劇本之外也真的存在著那樣的一個人。

不止如此。還有那個叫做‘杏壽郎’的男孩，是如何出生的，如何被賦予了那個姓名。

他其實很了解，了解‘槙壽郎’。

凜光從高處躍下，沒有恐懼，不會擔心，因為下面站著的人總是一次次的接住他，練習的時候，拍攝的時候，總是如此。

所以其實‘槙壽郎’也很了解他。

戲里戲外都是如此。知道他有點怕高，知道他其實很喜歡吃東西，尤其喜歡吃糖，知道他和累是好朋友。

但他一點也不知道關于煉獄的事，拋開‘槙壽郎’的這層外殼，煉獄是什么樣的？熱情的，是的，開朗的，是的，熱心腸的，對于每個人都很好，被他叫做熱心貓頭鷹也完全不會生氣的家伙。

“他和你長得很像嗎？”

“嗯！說是一模一樣也沒問題！”

那是真的嗎？如果有孩子，會和他一樣嗎？那么故事里呢？以后他會遇見那個人嗎？不知道，遇到的話會在第一秒就認出來嗎？如果真的一模一樣，一定會吧。就算他真的忘了，也會在對方開口的瞬間就認出那副獨特的像是熊熊燃燒的火焰一樣的嗓音吧。

也許是的。

不，一定是的。

男人的背影堅決，一次也沒回頭，像是之前的每一次。

場記板打響的瞬間，拍攝結束，劇本上的文字成為現實，告別不再是口頭上的講述，不再是約定幾個月后其實第二天就能碰到的再會。

年輕的男人被夸獎著，被贊揚著，響凱跟對方慶祝順利的拍攝結束，耀哉要輕輕拍著對方的肩膀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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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組似乎暫時的分成了兩個部分。

以那個即將告別的小子為中心，圍了一圈人，那家伙人緣很好，大家都愿意和他多說兩句。

但有關系好的，就會有關系一般的，無慘就是那個少部分，他對那個年輕的家伙沒興趣，沒聯系，劇情里沒見過，不熟悉，所以干脆就沒靠近。

而現在？他的眼睛也沒有一直留在那里，沒看那個被圍起來的年輕小子，他在看他自己家的那個小家伙。

那個安靜站在一邊的男孩，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多奇怪，他自己養的狗送出去的時候一點也沒猶豫，這個朋友要離別的時候，他連走上去都不敢，還想往后退，就好像沒被告知離別，就只是暫時的離開。經典的鴕鳥心態，將腦袋埋進沙土里就好像能躲避一切危險。

其實無慘是知道對方之后還有別的戲份的，不止對方有，對方的那位父親，之前和他打過交道的那位也會來，但他沒告訴過凜光，因為劇情需要，男孩總是不擅長假扮，這樣的謊言不算善意，畢竟存在目的，但，畢竟有需要，無慘就只是暫時隱瞞了。

隱瞞了凜光將槙壽郎的兒子誤認為是槙壽郎，還以為是他自己記錯了的事實，隱瞞了那個煉獄家的小子還回來的事實。

之前是劇情需要，現在呢，他覺得是個教育孩子的合適機會。

無慘走過去，將下意識準備后退的男孩從地上抱起來。

“想去哪兒。”

不是詢問，而是一個肯定的陳述，了解孩子的莫過于父親，無慘不是他的父親，不是親生父親，但長久的陪伴也足夠他讀懂這個小子臉上的表情和那些肢體語言了。

“要去……”

“要是現在去廁所的話……就會沒機會說再見了。”

沒有催促，沒有訓斥，只是一個提醒，帶著一點緊迫。

一個沉甸甸的現實。

無慘朝著那里揚了揚下巴，告別的步驟很快，畢竟大家還要繼續工作，而且大多人其實心里知道這不是永別，畢竟對方在隔壁劇組還有別的戲份，又不是徹底殺青了，只是暫時這邊的結束了而已。

無慘懷里的男孩抬起頭，跟著看過去，顯然，凜光意識到這不是玩笑，只是客觀的事實，現在跑去廁所的話，就會錯過告別的機會了。

“告別的話就會再見嗎。”

不是問，不敢問。

那雙眼睛向上看著無慘，而無慘沉默了一會兒，他當然可以打保證，因為他知道會見面，而且那么說的話，凜光的心情很快會恢復。

但他沒做出保證。

“不會。”

那雙看著他的眼睛稍微黯淡了。

“不是告別的話，就一定能夠再見，但不告別的話，你以后都沒有機會彌補了。”

無慘這么說。

“而且告別的話，你就會記住他，這個約定會成為你們之間的羈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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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光最終還是去了，最后才去的，等對方和所有人打過招呼，換好了衣服準備離開的時候，在更衣室門口堵住了對方。

他是來堵門的，對方看起來卻一點也不驚訝，看到他也只是蹲下來，讓他們的視線能夠齊平。而凜光下意識的挪開了視線，落在地板，他的腳在地板上輕輕的蹭著。

“為什么你不驚訝。”

“因為覺得凜光會來和我說再見。”

“我不想說。”

凜光坦誠的開口。

“我知道。”

“那為什么等我。”

對方可以直接離開的，換衣服也不需要這么久，但直到看見對方臉上一點也不驚訝，凜光才后知后覺的意識到為什么對方在劇組里磨磨蹭蹭而不是直接離開。

手掌落在頭頂，大，熱，不太重，輕輕摸了摸，這次溫柔，沒弄亂他的短發。

“因為我想。”

煉獄說。

“因為我想和凜光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