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口那棵老槐樹光著枝丫,風一吹,樹枝咔咔響。地上的雪化了一半,踩上去一腳泥一腳水,褲腿糊得臟兮兮的。何雨天蹲在院子里磨刀,手里那把手術刀在磨刀石上蹭出細細的聲響。柱子蹲在旁邊看,嘴巴一張一合,也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哥,你磨刀干啥。”
“切菜。”
“切菜用菜刀,這刀太小了。”
何雨天沒理他。柱子又問:“哥,你頭上的傷還疼不。”
“不疼了。”
“那你啥時候帶我出去玩。”
“等天暖和了。”
柱子還想問,門響了。
張雨馨去開門,門外站著陳翰文。他還是那身灰布棉袍,頭上戴著氈帽,但這次身邊多了一個人。
一個小女孩。
小女孩個子比何雨天矮半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棉襖,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細手腕。頭發亂糟糟的,臉上有灰,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好幾天沒睡覺。
她站在陳翰文身后,不往前邁步,也不往后縮。就那么站著,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小樹。
“何大嫂。”陳翰文摘下氈帽,朝張雨馨點了點頭,“進屋說。”
張雨馨看了那女孩一眼,沒多問,側身讓他們進去。
柱子好奇地湊過去,想看看那女孩長什么樣。他剛走到跟前,那女孩猛地抬起頭,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是害怕,是拒絕,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野貓,豎起全身的毛。
柱子嚇得退了兩步。
“哥,她瞪我。”柱子小聲告狀。
何雨天沒理他,把手術刀別回腰間,跟著進了屋。
屋里,陳翰文坐在炕沿上,張雨馨給他倒了一碗水。那女孩站在門口,不進來,也不出去,一只手抓著門框,手指用力到發白。
“這孩子叫柳如煙。”陳翰文接過碗,沒喝,“她爸媽都是咱們的人。上個月在通州那邊出了事,被漢奸出賣了。兩口子沒跑出來,當場就……”
他沒說下去。
張雨馨手里的水壺歪了一下,水灑在灶臺上。
“孩子沒地方去了。組織上商量了一下,覺得放你這兒最合適。你這邊隱蔽,孩子也多,不會引人注意。”
陳翰文說完,看著張雨馨。
張雨馨沒說話,走到門口,蹲下來,看著那女孩。
“你叫如煙?”
女孩沒吭聲。
“幾歲了。”
還是沒吭聲。
“餓不餓。”
女孩的眼眶紅了一下,但沒哭。她把頭扭過去,不看張雨馨。
張雨馨站起來,沖陳翰文點了點頭。“留下吧。”
陳翰文站起來,戴上氈帽,走到門口。他看了那女孩一眼,想說什么,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最后他拍了拍何雨天的肩膀,走了。
門關上了。
四合院里安靜了幾秒。
賈張氏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院子里,手里端著一盆水,眼睛往何家這邊瞟。“喲,何大嫂,又添了一口人?你家這日子過得,嘖嘖嘖。”
張雨馨沒搭理她。
賈張氏把水潑在院子里,水滴濺到門檻上。“撿了個便宜閨女,也不知道是積了什么德。”
“賈嬸。”何雨天站在門口,看著賈張氏,“我媽給人看病,積的德比你多。”
賈張氏嘴張了一下,想說點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端著空盆回了屋,嘴里嘟囔了一句,聲音太小,聽不清在說什么。
易中海從隔壁屋里出來,手里拿著兩個紅薯。他走到何家門口,把紅薯放在門檻上,沒進去。
“給孩子吃吧。”易中海說完就走了。
劉海柱在院子里劈柴,劈了一斧頭,停下來,看了何家這邊一眼,又繼續劈。
聾老太太拄著拐杖從胡同口走回來,路過何家門口,站住了。她看了那女孩一眼,看了很久。那女孩被她看得不自在,往門后面縮了縮。
“可憐見的。”聾老太太說完,拄著拐杖走了。
何雨天端著一碗熱粥走到那女孩面前。
粥是張雨馨剛熬的,放了紅薯,稠稠的,冒著熱氣。何雨天把碗遞過去,沒遞到她手里,放在門檻上。
“吃了就不冷了。”
那女孩看著粥,沒動。
何雨天沒催她,轉身進屋了。
過了大概一分鐘,他聽見門口傳來碗和門檻碰撞的聲音。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女孩蹲在門檻邊上,雙手捧著碗,喝粥喝得很急,嗆了一口,咳了兩聲,又繼續喝。
柱子趴在窗戶上往外看,轉過頭來對何雨天說:“哥,她喝粥的樣子像餓了三天的貓。”
“你喝粥的樣子也好不到哪去。”
柱子不服氣,但沒反駁,繼續趴窗戶上看。
那女孩喝完粥,把碗放在門檻上。她沒進來,就蹲在門口,雙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看著院子里的地。
何雨天從屋里拿了一件柱子的舊棉襖,走出去,披在她身上。
棉襖大了,袖子長出一截,像戲服。
“你叫柳如煙。”何雨天蹲下來,跟她平視。
她沒說話。
“我叫何雨天。里面那個是我弟弟,叫柱子。我媽是個大夫,人很好。你在這兒住著,沒人敢欺負你。”
柳如煙的眼眶又紅了。這一次,眼淚沒忍住。她沒哭出聲,就是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掉在膝蓋上,掉在那件舊棉襖上。
何雨天沒再說話。
他站起來,回屋了。
晚上,柱子睡得像頭豬,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嘴巴半張著,一條腿搭在被子外面。何雨天把他腿塞回去,柱子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喊了一聲媽。
柳如煙睡在張雨馨那屋。
何雨天躺下來,閉著眼睛,腦子里想著白天的事。陳翰文說柳如煙的父母被漢奸出賣了,當場就沒跑出來。兩口子,說沒就沒了。
他想起自己上輩子出任務的時候,也見過這種事。戰友倒在你面前,你連哭的時間都沒有,因為敵人還在開槍。
何雨天翻了個身。
半夜,他聽見隔壁屋有動靜。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啃木頭。
他爬起來,走到堂屋。柳如煙站在堂屋中間,光著腳,手里抱著那件舊棉襖。
“你怎么不睡。”
柳如煙沒回答。
何雨天搬了把凳子,讓她坐下。她坐下了,但手還在發抖。
“我爸媽……”柳如煙開口了,聲音小得像蚊子,“他們說出去辦點事,讓我在家等著。等了兩天,他們沒回來。”
何雨天沒說話。
“后來有個叔叔來了,說我爸媽不回來了。讓我跟他走。”柳如煙把舊棉襖裹緊了,“那個叔叔就是白天來你家的那個人。”
“他姓陳,叫陳翰文。”
“陳叔叔說,我爸媽是被一個姓孫的糧店掌柜出賣的。那個人跟我爸認識,我爸還幫過他。”
何雨天記住了這個信息。
“你會不會也像我爸媽一樣,一去不回。”柳如煙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沒有眼淚。
何雨天看著她。
他想說不會。但他說不出口。因為他知道自己會出去,會去做那些事,會面臨那些危險。他沒法對一個剛失去父母的孩子撒謊。
“我會盡量回來。”他說。
柳如煙沒再問。
她抱著那件舊棉襖,回了屋。
何雨天站在堂屋里,站了很久。窗外,北平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鍋,看不見一顆星星。
他想起白天賈張氏說的話。撿了個便宜閨女。不是便宜閨女,是一個沒了爸媽的孩子。在這個年頭,沒了爸媽的孩子太多了。
何雨天攥了攥拳頭。
總有一天,要讓所有孩子都不必流離失所。
他把這句話在心里念了一遍,像念一個咒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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