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區昏黃的路燈,像一顆顆垂死的、昏濁的眼球,無力地凝視著這條潮濕而狹窄的巷道。
夜風,帶著水汽和腐爛的氣息,在兩人之間打著旋,吹動著張陽的衣角,也吹動著洪建國那張慘白如紙的臉上,縱橫的淚痕。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扯得無比漫長。
洪建國就那么站著,一個超過一米九的、鐵塔般的男人,此刻卻像一個在曠野中迷失了方向的孩子,脆弱,無助,充滿了絕望。他那只布滿了老繭和傷疤的、足以捏碎磚石的大手,正用一種近乎于自殘的力道,死死攥著那一把被他親手撕碎,又從骯臟的地面上,一片一片顫抖著撿回來的照片碎片。
那些碎片,像無數把鋒利的刀刃,深深地嵌入他的掌心,但他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
因為,有一種更尖銳、更深刻的痛,正在他的心臟里,瘋狂地凌遲著他的靈魂。
張陽平靜地看著他。
他沒有上前,沒有安慰,甚至沒有流露出絲毫的同情。他就像一個最高明的、最有耐心的外科醫生,在用最殘忍的手段切開病人的膿瘡后,冷眼旁觀著那積攢了二十年的毒血,奔涌而出。
他知道,此刻的洪建國,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宣泄。
許久,洪建國那劇烈起伏的胸膛,才稍稍平復了一些。他緩緩地抬起頭,那雙被淚水沖刷過的、渾濁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毫無防備地,看向張陽。
那眼神里,再也沒有了暴戾與兇狠,只剩下一種被歲月和愧疚徹底掏空了的、深不見底的疲憊與悲哀。
“呵……呵呵……”他忽然笑了,笑聲沙啞,干澀,比哭還難聽,“你贏了,小子……你比你那個死腦筋的爹……狠多了……”
張陽沒有接話。他只是轉過身,朝著巷口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同時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平淡聲音說道:“找個地方,喝點。”
這不像是一個邀請,更像是一個不容置疑的指令。
洪建國愣了一下,他看著張陽那并不高大,卻在此刻顯得無比孤絕和強大的背影,鬼使神差地,邁開了那如同灌了鉛一般沉重的雙腿,跟了上去。
……
老城區的深夜,依舊有著它獨特的生命力。
巷子口的拐角處,就有一個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路邊燒烤攤。幾張油膩的折疊桌,幾把高低不平的塑料凳,一個被熏得黢黑的燒烤架,便是全部的家當。
“滋啦——”
羊肉串上的油脂滴落在燒紅的木炭上,爆起一團火星,濃郁的、混合著孜然與辣椒的香氣,在陰冷的夜色中彌漫開來,帶著一種粗糲而又溫暖的煙火氣。
張陽和洪建國,就坐在最角落的一張桌子旁。
張陽沒有點任何吃的,只是要了兩箱最便宜的本地啤酒。
“砰!”
他用筷子撬開一瓶酒,推到洪建國面前。泡沫從深褐色的瓶口洶涌而出,像極了洪建國此刻那再也無法抑制的、翻涌的情緒。
洪建國沒有說話,他拿起酒瓶,仰起頭,就那么對著瓶口,“咕咚咕咚”地猛灌起來。冰冷的、帶著苦澀麥芽味的液體,順著他的喉嚨,一路燒進他的胃里,也燒進了他那顆早已冰封多年的心臟。
一瓶,兩瓶,三瓶……
他喝酒的樣子,不像是在品嘗,更像是在用一種自虐的方式,進行一場遲到了二十年的、無聲的懺悔。
張陽就那么靜靜地坐著,看著他喝。他沒有勸,也沒有問,只是在洪建國喝完一瓶后,默默地,為他再開一瓶。
他知道,有些話,必須用酒精,才能從一個男人的骨頭縫里,撬出來。
當桌子底下已經堆了十幾個空酒瓶時,洪建國那張慘白的臉,終于泛起了一層不正常的、病態的潮紅。他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也變得迷離而渙散,仿佛被酒精浸泡著,漂浮在了記憶的深海里。
“嗝……”他打了一個長長的酒嗝,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
他放下了手中的酒瓶,用那只沒有攥著照片碎片的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臉,那粗糙的掌心,擦過同樣粗糙的皮膚,發出“沙沙”的聲響。
“二十年了……”
他終于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被車輪碾過的破鑼,每一個字,都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悲涼與苦澀。
“我他媽的……做了二十年的噩夢……每一次閉上眼,都是你爸……都是敬儒哥他……渾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問我……問我為什么……”
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那雙環眼,再次被淚水所填滿。
張陽依舊沉默著,他只是將一串烤好的腰子,放在了洪建國的面前。那上面撒滿了辣椒粉,辛辣的氣味,直沖鼻腔。
洪建國看也沒看,只是自顧自地,陷入了那片足以將人吞噬的回憶之中。
“所有人都說……是我和老劉……是我們兩個畜生,背叛了敬儒哥……是我們為了錢,為了趙家的好處,把他給賣了……”
他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張-陽,里面充滿了無盡的痛苦與不甘。
“可他們他媽的懂個屁!”
一聲壓抑的低吼,從他的喉嚨深處爆發而出!他猛地一拳,砸在油膩的桌面上,震得桌上的酒瓶和烤串一陣亂晃。
“不是我們背叛了他!”
“是他!是他逼著我們‘背叛’他!”
這石破天驚的一句話,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撕裂了籠罩在張陽心頭二十年的迷霧!
張陽那顆被理智層層包裹的心臟,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被狠狠地攥緊了!
父親……逼著他們背叛自己?
這怎么可能?
這完全顛覆了他對父親那剛正不阿、寧折不彎的英雄形象的所有認知!
洪建國仿佛沒有看到張陽那瞬間收縮的瞳孔,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用一種近乎于夢囈的、充滿了血淚的語調,繼續講述著那段被塵封的、撕裂的真相。
“那一年……敬儒哥他查紅星藥廠,已經查到了最關鍵的地方。他發現趙文海不光是偷排污水,他還在和境外的一個走私團伙勾結,利用藥廠的渠道,走私一種……一種管制的精神類藥物原料。”
“那東西,一旦流出去,不知道要害死多少人!敬儒哥他當時就急了,他說,這已經不是貪污腐敗了,這是在刨我們這個國家的根!”
“他掌握了證據,一份完整的、記錄了趙文海所有犯罪事實的賬本,還有一盤……一盤錄下了他和那個境外走私販子對話的錄音帶。”
洪建國說到這里,又拿起一瓶酒,狠狠地灌了一大口,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壓下那段回憶帶來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可是……我們都低估了趙家的能量。敬儒哥準備收網的前一天晚上,消息走漏了。趙文海……還有他背后那個我們根本惹不起的‘保護傘’,提前動手了。”
“那天晚上,敬儒哥把我和老劉,叫到了一個廢棄的倉庫。他跟我們說,他走不了了,趙家已經布下了天羅地網,他一旦把證據交上去,連人帶證據,都會在半路上,‘意外消失’。”
張陽的心,沉入了無底的深淵。他仿佛看到了,在那個漆黑的、絕望的夜晚,自己的父親,那個孤膽的英雄,是如何一步步,走向了自己為自己設下的、悲壯的結局。
“他說,他必須死。”
洪建國的聲音,在這一刻,輕得像一聲嘆息,卻又重得,足以壓垮整個世界。
“他要用自己的死,把這件事徹底鬧大,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讓趙家投鼠忌器,不敢再對我們這些‘知情人’趕盡殺絕。”
“他說,這是唯一的辦法,能保住那份……能給趙家致命一擊的證據。”
張陽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在這一刻,他腦海中那個因為母親的回憶而變得有血有肉的父親形象,再次被重塑。他不再僅僅是一個重情重義的兄長,一個剛正不阿的警察。
他是一個在黑暗中獨行的、抱著必死決心的殉道者!是一個為了守護心中的正義,不惜以自己的生命和名譽為棋子,布下了一場驚天棋局的、真正的英雄!
那所謂的“背叛”,那所謂的“兄弟反目”,原來,都只是這場悲壯棋局里,最重要,也最痛苦的一步棋!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自豪,直沖張陽的鼻腔,讓他的眼眶,瞬間滾燙。
“那……那份證據呢?”張陽的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
“敬儒哥他……他把證據,一分為了二。”洪建國伸出那只攥著照片碎片的手,緩緩攤開,那些破碎的紙屑,混合著他掌心的血污,像一幅觸目驚心的抽象畫。
“他說,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里。”
“他把那本最關鍵的賬本,交給了我。他說我看著憨,但最講義氣,最能守住秘密,讓我帶著賬本,找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躲起來,像狗一樣地活著,活到有一天,能把這東西,交到一個真正能替他翻案的人手里。”
洪建國抬起那張淚流滿面的臉,看著張陽,眼神里,充滿了無盡的愧疚。
“可是我……我他媽的就是個廢物!我守了二十年,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除了躲在那個狗洞里,什么也做不了!”
“那……另一半呢?”張陽強忍著內心的激蕩,追問道。
聽到這個問題,洪建國眼神里剛剛燃起的一絲微光,瞬間熄滅了,重新化作一片死灰色的絕望。
“另一半……那盤錄音帶……敬儒哥把它交給了老劉。”
“他說,老劉腦子活,最懂怎么跟那些人周旋。讓他拿著錄音帶,假意投靠趙家,用這東西當投名狀,打入他們內部,獲取他們的信任,等待時機。”
“可是……”洪建國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道猙獰的刀疤,在燈光下扭曲著,充滿了諷刺。
“可是,我們都算錯了……我們算錯了人心啊……”
“老劉他……他真的變節了。他一開始可能還是裝的,可是在趙家那個大染缸里待久了,假的,也就變成真的了。他嘗到了權力和金錢的滋味,他回不了頭了!”
“那盤錄音帶……敬儒哥用命換來的另一半證據……”洪建國的聲音,充滿了無盡的絕望與悲涼。
“恐怕……早就被他當成真正的投名狀,交給趙家,或者……親手銷毀了。”
讀完《官場:從底層科員到權力巔峰》第 226 章了嗎?臨風讀書 同步更新最新章節,請將本站添加到收藏夾方便下次閱讀。
本章共 3583 字 · 約 8 分鐘閱讀 · 章節有錯誤?點此報錯
臨風讀書 · 免費小說閱讀網 · 內容來自互聯網,僅供學習交流
投訴/建議請發送至 dmca@sxsdqc.com,我們會及時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