爛尾樓內,那一聲夾雜著極致痛苦與怨毒的嘶吼,如同受傷野獸的最后悲鳴,在空曠的建筑骨架中回蕩不休。
“目標……向南區……出口逃竄……封鎖……給我……封鎖一切!!”
通訊器中傳出的、那因為劇痛而徹底變調的聲音,通過電波,在瞬間傳遍了石牌村外圍每一個焦灼等待的趙家打手耳中。
這道命令,如同一桶汽油,被狠狠地潑進了早已燃燒的火堆里!
原本被張陽耍得團團轉,已經有些泄氣和混亂的追捕隊伍,在聽到“獨狼”失手的消息后,先是震驚,繼而爆發出一種更加歇斯底里的瘋狂!
連“獨狼”都失手了!這個小雜種,到底是什么怪物?!
恐懼,催生了更極致的暴戾。
“南區!快!所有人去南區出口!把他堵死在里面!”
“車開不進去就用人墻堵!今天他要是能長翅膀飛出去,我們都他媽別想活!”
刺耳的輪胎摩擦聲,瘋狂的引擎轟鳴聲,以及夾雜著各種污言穢語的咆哮,瞬間在石牌村的外圍街道上炸響。無數黑色的身影,如同從地獄涌出的惡鬼,從四面八方,朝著那個被稱為“南區出口”的方向,瘋狂合圍!
一張由鋼鐵和人肉編織而成的、真正意義上的天羅地網,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收緊!
而此刻,這張網的中心,張陽正拖著一條在剛才反殺中被扭傷的腳踝,在迷宮般錯綜復雜的巷道中,拼命狂奔。
他的t恤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地貼在身上,勾勒出那因為長期堅持鍛煉而線條分明的肌肉輪廓。胸膛劇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鐵銹味,肺部如同被烈火炙烤。腎上腺素在血管中瘋狂奔涌,暫時壓制了身體各處傳來的劇痛,卻也讓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體能,正在以一個驚人的速度流逝。
他能聽到,身后傳來的、越來越近的、雜亂而又充滿了殺意的腳步聲。
他也能聽到,從巷道之外傳來的、越來越清晰的、車輛引擎的轟鳴與人群的嘈雜。
他被包圍了。
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種松散的、可以利用地形戲耍的追捕。而是一次有明確目標、有統一指揮的、鐵桶般的合圍!
必須在他們徹底封死出口之前,沖出去!
張陽的眼中,燃燒著求生的火焰。他憑借著對這片區域刻在骨子里的記憶,在一個不起眼的、堆滿了廢棄蜂窩煤的角落,猛地一拐!
前方,應該是一條可以直通石牌村南邊菜市場的活路!
然而,當他沖過那個拐角的瞬間,他的腳步,卻猛地頓住了。
眼前,根本不是什么通往菜市場的通道。
而是一條,被兩堵高達三米多的、斑駁的磚墻,和一扇緊閉的、銹跡斑斑的鐵門,徹底封死的——死胡同!
高墻之上,甚至還拉著一圈閃爍著森冷寒光的、布滿了鐵銹的倒刺鐵絲網,徹底斷絕了任何翻越的可能。
記憶,出現了偏差。
這幾年,城中村的改造與拆遷,早已讓許多他熟悉的路徑,變得面目全非。
完了。
當這兩個字,如同兩塊冰冷的巨石,砸進張陽那已經瀕臨極限的腦海時,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絕望感,瞬間席卷了他的全身。
身后,是潮水般涌來的追兵。
身前,是無法逾越的絕壁。
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在那邊!他進死胡同了!快!”
巷口,傳來了追兵興奮的、如同獵犬發現獵物般的狂吠!
十幾個手持鋼管、砍刀,神情猙獰的黑衣壯漢,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間堵死了巷子的唯一出口!
他們一步步地,緩緩逼近。臉上,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殘忍而又戲謔的笑容。那一張張扭曲的面孔,在狹窄巷道投下的陰影里,顯得格外可怖。
“跑啊!你他媽再跑啊!”為首的一個光頭壯漢,用手中的鋼管,一下下地敲打著自己的掌心,發出“啪、啪”的悶響,“能把獨狼都給廢了,你小子,也算是個人物了。可惜啊,今天,你得死在這兒!”
張陽的后背,緊緊地貼著冰冷的墻壁。他劇烈地喘息著,目光卻如同鷹隼般,飛速掃視著這片狹小的、絕望的空間。
幾只散發著惡臭的垃圾桶,一堆被雨水泡得發脹的廢棄紙箱,還有墻角一輛被拆掉了輪子的、破舊的自行車架……
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成為他翻盤的武器。
這一次,是真的,陷入了十死無生的絕境。
就在那股名為絕望的黑暗,即將徹底吞噬他所有理智的瞬間——
他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見,在死胡同的最深處,垃圾桶的旁邊,竟然有一扇小小的、亮著燈的玻璃門。
門頭上,掛著一個在這個場景下顯得格格不入的、廉價的塑料招牌,上面印著幾個已經有些褪色的藍色大字——“風鳥快遞驛站”。
一間開在死胡同里的快遞站?
這荒謬的、不合常理的景象,卻像是一道劃破無盡黑夜的閃電,瞬間照亮了張陽那被逼入絕境的、即將熄滅的思維火花!
快遞……快遞單……中央巡視組!
一個瘋狂到極致的、足以被稱為“異想天開”的計劃,在電光石火間,于他的腦海中轟然成型!
這不是求生的稻草。
這是一場,用敵人的貪婪和恐懼作為賭注的、豪賭!
“動手!卸了他四肢!”光頭壯漢終于失去了耐心,發出一聲咆哮,舉起了手中的鋼管。
就是現在!
張陽沒有絲毫的猶豫,在那些壯漢即將撲上來的瞬間,他猛地轉身,如同一頭瀕死的困獸,做出了最后的、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沖鋒!
他不是沖向那些壯漢,而是沖向了那間小小的、亮著燈的快遞驛站!
“砰!”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撞開了那扇薄薄的玻璃門!
驛站內,狹小而又擁擠。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紙箱與塑料膠帶混合的獨特氣味。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像是大學生的年輕小哥,正趴在柜臺上打瞌睡,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得猛地跳了起來。
張陽根本沒有時間去跟他解釋。
“別動!搶劫!”他壓低聲音,用一種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嘶吼了一句。
那個年輕小哥瞬間被嚇懵了,臉色煞白,舉起了雙手。
張陽的目標,根本不是他。
他的目光,瞬間鎖定了柜臺上那臺正在嗡嗡作響的、專門用來打印快遞面單的熱敏打印機!
他一個箭步沖到柜臺后,沒有去管那個已經嚇傻的小哥,而是伸出那雙因為狂奔而微微顫抖的手,在那個簡陋的、油膩的鍵盤上,飛速地敲擊起來!
他的大腦,此刻冷靜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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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每一個字,都敲得清晰而又充滿了力量!
巷子外,那些壯漢被張陽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搞得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發出一陣哄笑。
“哈哈!這小子嚇瘋了?想躲進快遞站里?”
“甕中之鱉!進去,把他拖出來!”
光頭壯漢獰笑著,一腳踹開玻璃門的殘骸,帶著人,蜂擁而入!
然而,當他們沖進來的瞬間,看到的,卻是一幅讓他們永生難忘的畫面。
那個被他們視為獵物的年輕人,并沒有瑟瑟發抖地躲在角落,也沒有驚慌失措地跪地求饒。
他只是靜靜地站著,手中,拿著一個剛剛從貨架上隨手抓來的、空空如也的紙盒子。
而在那紙盒子的正面,一張剛剛打印出來的、還帶著溫度的快遞面單,被他用膠帶,死死地貼在了上面!
那上面的每一個字,在驛站那慘白的燈光下,都顯得如此的清晰,如此的……觸目驚心!
中央巡視組!
這五個字,像五記無形的、千斤重的巨錘,狠狠地砸在了每一個沖進來的壯漢的瞳孔里!
他們那前沖的腳步,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猛地,僵在了原地!
“證據,就在這里。”
張陽緩緩地,舉起了手中的空盒子,他的聲音沙啞、疲憊,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同歸于盡般的決絕。
“趙文海讓你們來,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現在,它就在這。你們有本事,就開槍。”
“我倒要看看,是你們的子彈快,還是我手里的證據,先一步被你們親手……銷毀!”
整個快遞驛站,瞬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只剩下那臺老舊的空調,還在發出“嗡嗡”的、無力的聲響。
光頭壯漢的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看著張陽,看著他手中那個看似普通,此刻卻重如泰山的紙盒子,又看了看自己身邊這群同樣面面相覷、不知所措的兄弟。
開槍?
他不敢!
趙文海的死命令,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尸,但最核心的一條,是必須帶回那份該死的證據!
如果證據真的在這個盒子里,他們一通亂槍,把盒子打爛了,把里面的東西損毀了……那個后果,他承擔不起!趙家,更承擔不起!
一時間,幾十名手持兇器的悍匪,竟然被一個手無寸鐵的年輕人,用一個空空如也的紙盒子,和一張廢紙打印的快遞單,嚇得,不敢動彈分毫!
張陽的心臟,在瘋狂地跳動。
他知道,自己的心理戰,成功了!
他抓住這寶貴到無以復加的、轉瞬即逝的窗口期,眼神猛地掃向了驛站的后墻!
那里,沒有門,只有一個用來通風的、半人高的窗戶!
他沒有絲毫的猶豫,在所有人都還處于震驚與遲疑中的時候,他猛地將手中的紙盒,朝著巷口的方向,用力扔了過去!
“接著!”
光頭壯漢等人下意識地便要去搶那個盒子!
而張陽,則趁著這個機會,一個箭步沖到墻邊,踩著一個堆滿了包裹的貨架,如同猿猴般,敏捷地,朝著那個高處的窗戶,攀爬而去!
“媽的!上當了!”
光頭壯漢眼看那盒子輕飄飄地落地,瞬間明白了一切,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
但他反應過來時,已經太遲了!
張陽的半個身子,已經探出了窗外!
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雙手在窗沿上猛地一撐,整個身體,翻了出去!
然而,就在他身體躍出窗戶,即將獲得自由的瞬間——
一股鉆心刺骨的、撕裂般的劇痛,猛地從他的小腹處,傳來!
“嘶——!”
他倒吸一口涼氣,低頭看去。
只見那扇窗戶的外墻上,不知被誰,惡意地纏繞了一圈鋒利的、用來防盜的鐵絲網!
其中一根倒刺,如同毒蛇的獠牙,在他的腹部,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長長的口子!
鮮血,瞬間,噴涌而出!染紅了他那件早已被汗水浸透的t恤。
劇痛,讓他的眼前猛地一黑,險些從半空中墜落。
但他死死地咬著牙,用那股早已超越了肉體極限的、鋼鐵般的意志,硬生生地撐住了!
他從墻上翻落,重重地摔在另一條巷子的、冰冷的地面上。
他顧不上查看傷口,掙扎著從地上爬起,踉踉蹌蹌地,朝著巷子的深處,逃去。
而在他的身后,一滴,兩滴,三滴……
殷紅的、滾燙的鮮血,從他的指縫間不斷滲出,滴落在身后那條骯臟、濕滑的青石板路上。
形成了一條,在晨光下,顯得格外醒目、也格外致命的……追蹤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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