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護病房內,陽光明媚,卻驅不散屏幕上那些文字散發出的、徹骨的陰毒與寒意。
蘇清婉的指尖,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泛白。她滑動著手機屏幕,看著那些在各大論壇和社交媒體上,被刻意置頂、加精的抹黑帖,那雙剛剛恢復神采的美麗眼眸,此刻正燃著熊熊的怒火。
“敲詐企業的黑惡勢力”、“官場掮客”、“媒體幫兇”……
一個個淬滿了劇毒的標簽,被那些躲在鍵盤后的黑手,精準而又惡毒地,貼在了她和張陽的身上。那些所謂的“證據”,照片模糊不清,聊天記錄掐頭去尾,邏輯漏洞百出,但它們卻像病毒一樣,在魏長青所掌控的輿論機器推動下,以一種不可理喻的速度瘋狂擴散。
三人成虎,眾口鑠金。
當謊言被重復一千遍,它就擁有了比真相更可怕的力量。
“混蛋!這群顛倒黑白的畜生!”蘇清婉氣得胸口劇烈起伏,她從未想過,文字和圖片,可以被用來構筑如此陰險惡毒的羅網,“他們這是要徹底毀了我們!張陽,我們必須立刻發聲明澄清!把真相公之于眾!”
與她的義憤填膺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張陽那近乎于冷酷的平靜。
他坐在輪椅上,目光沉靜地掃過那些不堪入目的字眼,臉上沒有絲毫的波瀾,仿佛那些惡毒的攻擊,只是濺到他身上的、無關痛癢的泥點。
“澄清?”他抬起眼,看向蘇清婉,聲音沙啞而平穩,“你覺得,在一個已經預設了你是‘罪犯’的法庭上,你的辯解,有任何意義嗎?”
“他們放出這些東西,根本就不是為了讓人相信。而是為了‘污染’。”
張陽的眼神,銳利得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魏長青這步棋背后最陰狠的內核。
“他們要污染我們的信譽,污染我們說過的每一句話。只要我們‘敲詐勒索’的形象深入人心,那么我們之前揭露的所有關于‘老師’的真相,都會被大眾下意識地打上一個問號。一個敲詐犯的話,有幾分可信度?這,才是他們真正的目的。”
他要用潑臟水的方式,釜底抽薪,從根源上瓦解張陽和蘇清婉作為“吹哨人”的公信力。
蘇清婉怔住了,一股寒意從背脊升起。她這才明白,這不僅僅是名譽攻擊,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旨在埋葬真相的政治絞殺。
“那……那我們該怎么辦?”她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無助。
張陽沒有回答,他只是轉動輪椅,來到自己的床頭柜前,從物證袋里,取出了那枚冰冷的、鐫刻著利劍與雄鷹徽章的紐扣。
他將紐扣放在掌心,用指腹輕輕摩挲著上面冰冷的金屬紋路。
“輿論的戰場,終究是虛的。他們想把我們拖進泥潭里,跟他們打一場注定會輸的口水仗。”張陽的目光,深邃如淵,“我們不能跟著他的節奏走。對付瘋狗的最好辦法,不是跟它對罵,而是在它下一次張嘴咬人之前,一棍子,打斷它的脊梁。”
他頓了頓,抬起眼,那雙平靜的眼眸里,閃爍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屬于獵人的寒光。
“我要找到他。找到那個五年前就已經‘死’了的,孫志強。”
想要反擊這場抹黑,唯一的辦法,就是拿出更具毀滅性的、無可辯駁的鐵證,將魏長青徹底釘死!而那個“復活”的幽靈,就是這把能刺穿一切謊言的、最鋒利的矛!
但是,這個人,該怎么找?
動用官方力量,無異于打草驚蛇。魏長青在政法系統經營二十年,他的耳目遍布每一個角落。任何通過官方渠道對“孫志強”的調查,都會在第一時間被他察覺。
必須找到一個游離于體制之外,卻又擁有頂尖偵查能力和絕對可靠的人。
張陽的腦海里,緩緩浮現出一個蒼老、固執,卻又充滿了正義感的身影。
老刑警,洪建國。
那個在自己最無助時,給予過關鍵幫助的老人,雖然已經犧牲,但他曾經提到過,他有一個過命的兄弟,一個同樣從警隊退下來的、真正的“偵查活化石”。
張陽拿起秦衛民留給他的那部加密手機,通過內部渠道,很快便找到了那個他需要的號碼。
電話接通,那頭傳來一個蒼老、沙啞,帶著濃重煙火氣的聲音。
“喂?哪位?”
“馬叔,我是張陽,洪建國的朋友。”張陽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充滿了尊重。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十幾秒。
“洪子……已經走了。”那個被稱作“馬叔”的老人,聲音里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蕭索與悲涼,“他提過你。說你是個好苗子,像他年輕的時候。找我,有什么事?”
“馬叔,我需要您幫我找一個‘幽靈’。”張陽沒有繞圈子,直截了當地說道。
“幽靈?”
“一個在官方檔案里已經死了五年,但實際上還活著的人。他叫孫志強,前省政法委特勤隊員。”
電話那頭的馬叔,猛地吸了一口涼氣,緊接著便是一陣劇烈的咳嗽。他顯然明白,這件事背后,牽扯到了多大的水深火熱。
“小子,你這是在玩火。”馬叔的聲音,變得無比凝重。
“我已經在火里了。”張陽的回答,平靜而又決絕,“馬叔,我只信得過您。”
這句“只信得過您”,觸動了這位老刑警心中最柔軟的那根弦。他想起了自己的老兄弟洪建國,想起了他臨死前,還在念叨著要為那些冤魂討個公道。
“……把他的資料發給我。”良久,馬叔沉聲說道,“記住,從現在開始,我們之間,只用那只老掉牙的諾基亞單線聯系。”
一場游離于所有官方視線之外的、絕密的“反向調查”,就此展開。
馬叔的效率,高得驚人。
僅僅半天時間,一份關于孫志強的、比官方檔案更詳盡的個人資料,就通過加密郵件,發送到了張陽的電腦上。里面不僅有孫志強的服役記錄、家庭背景,甚至還有幾段他早年在警隊大比武時,留下的珍貴訓練錄像。
張陽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錄像中那個身手矯健、動作凌厲的身影上。他要將這個人的每一個習慣性動作,每一個體態特征,都牢牢地刻進自己的腦子里。
然而,人海茫茫,要從一座千萬人口的城市里,找出一個刻意隱藏的“幽靈”,談何容易?
就在張陽一籌莫展之際,蘇清婉的一個發現,卻意外地,為他打開了突破口。
“張陽,你看!”蘇清婉指著一篇抹黑帖里,那張所謂“張陽與企業老板在咖啡館秘密會面”的偷拍照片,柳眉緊蹙,“這張照片的背景,是城南的‘左岸咖啡’。可我上個星期才去過,他們店門口的這盆滴水觀音,因為養護不當,葉子早就枯黃了。可照片里,這盆花卻綠得發亮!這根本不是近期的照片!”
張陽的心,猛地一動!
他立刻讓蘇清婉將所有抹黑帖里的“證據”照片,全部找了出來。
一張張看過去,張陽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意。
這些照片,全都是用極其高明的pS技術合成的。但合成者為了追求“真實”,所選用的背景圖片,全都是臨江市真實存在的地點。
這是一個致命的破綻!
“他們為了偽造這些‘證據’,必然會提前去這些地方踩點、拍照,獲取背景素材。”張陽的眼中,精光一閃,“而執行這些‘臟活’的,最有可能的,就是魏長青身邊那支最神秘、最見不得光的私人安保團隊!”
而孫志強,極有可能,就是這個團隊中的一員!
“馬叔!”張陽立刻撥通了那支老舊的諾基亞,“我需要您幫我調取一批監控錄像。時間,是過去一周。地點,是城南左岸咖啡、西郊觀瀾茶舍、還有……”
張陽一口氣,報出了七八個從那些偽造照片中扒出來的地點。
一場浩大的、針對監控錄像的排查工作,開始了。
兩天后,馬叔的電話,在深夜打了過來,聲音里,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
“找到了!小子,你真是個天才!”
馬叔告訴張陽,他請了一位國內頂尖的步態識別專家,將那幾百個小時的監控錄像,和孫志強早年的訓練視頻,進行了數據比對。
就在今天下午,專家有了驚人的發現!
在城南左岸咖啡館對面街角的監控錄像中,一個戴著棒球帽和口罩,看起來毫不起眼的男人,其走路時的步幅、擺臂頻率、以及一個極其細微的、左腳落地時腳尖輕微外撇的習慣,與訓練視頻中的孫志強,步態吻合度,高達百分之九十八點七!
找到了!
這個藏在陰影里五年的幽靈,終于,露出了他的一絲尾巴!
張陽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他強壓住內心的激動,冷靜地問道:“他現在在哪?”
“這就是最棘手的地方。”馬叔的聲音,沉了下來,“這個家伙,是個頂級的反偵察高手。他離開咖啡館后,連續換了三輛出租車,在城里繞了兩個多小時,最后,進了一處沒有任何監控的、老舊的家屬院。我們的人,跟丟了。”
“不過你放心。”馬叔的語氣,透著一股老刑警的執拗與自信,“我已經親自過來了。這只狐貍,就算鉆進地底下,我也要把他給你揪出來!”
張陽的心,猛地懸了起來。他知道馬叔的專業,但也更清楚對方的危險。
“馬叔,您千萬要小心!對方不是普通人!”
“放心,你馬叔我別的本事沒有,論跟蹤和潛伏,還沒怕過誰。”馬叔嘿嘿一笑,壓低了聲音,“我現在就在他對面樓的天臺上,用高倍望遠鏡盯著。他跑不了。有情況,我隨時跟你聯系。”
說完,馬叔便掛斷了電話。
張陽握著手機,手心里滿是冷汗。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總覺得事情不會這么順利。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
馬叔的電話,再也沒有打來。
張陽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他反復撥打那支諾基亞,聽筒里傳來的,永遠都是冰冷的、無法接通的提示音。
他失聯了。
就在張陽內心的焦慮與不安即將達到頂點時,他的手機,突然“叮”的一聲,收到了一條短信。
是馬叔的號碼發來的!
張陽猛地從輪椅上撐起半個身子,用顫抖的手指,點開了那條短信。
短信的內容,很短,沒有標點,仿佛是在極度匆忙和危險的情況下,倉促發出的。
只有短短七個字。
但那七個字,卻像七道驚雷,狠狠地劈在了張陽的天靈蓋上,讓他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他在省委家屬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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