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笑面虎，管委會主任趙建國

那條來自蘇清婉的加密信息，如同最后一根引線，瞬間點燃了張陽腦海中那張早已鋪開的、錯綜復雜的罪惡網絡。

李榮光。

榮光科技。

青云縣那張尚未收攏的黑網，與高新區這個深不見底的爛攤子，在這一刻，通過這個神秘的名字，被一條淬毒的、冰冷的線，死死地串聯在了一起。

秦衛民那句“他將會是你的……頂頭上司”的警告，更是如同一座冰山，在這片看似平靜的水面下，散發著足以凍結一切的森然寒意。

張陽緩緩合上了那份滿是窟窿的財務報告，那張清秀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波瀾。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張價值不菲的黑酸枝木辦公桌后，目光穿透巨大的落地窗，俯瞰著腳下這片被譽為“漢江省未來”的土地。

奢華的大樓，荒蕪的地塊，焦慮的員工，神秘的公司……一幅幅割裂而又詭異的畫面，在他腦中交織，最終，都指向了一個核心——那個他即將要去拜會的、高新區的一把手、管委會主任，趙建國。

他就是那個被秦衛民劃入“紅圈”名單的第二個人嗎？

張陽沒有再浪費時間去猜測。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著裝，拿起桌上那份剛剛送來的、關于管委會各部門領導分工的內部文件，起身，走出了辦公室。

“張主任，您要出去？”守在門口的辦公室副主任劉斌，立刻像彈簧一樣站了起來，臉上堆滿了殷勤的笑容。

“去拜會一下趙主任。”張陽的語氣平淡，仿佛只是在進行一項最普通不過的日常工作。

劉斌的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ucristo的微光，但臉上的笑容卻愈發燦爛：“應該的，應該的！趙主任的辦公室就在您樓上，十九樓，我帶您過去！”

十九樓。

與十八樓那現代、奢華的風格截然不同，這里，彌漫著一股濃郁的、古色古香的儒雅氣息。走廊里鋪著厚重的、暗紅色的手工地毯，墻壁上掛著一幅幅裝裱精致的名家字畫，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頂級的檀香味道。

趙建國的辦公室，更像是一間私人書房。沒有巨大的辦公桌，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寬大的、由整塊花梨木雕琢而成的茶臺。背后，是頂天立地的博古架，上面擺滿了各種古籍善本、紫砂茶壺和造型奇特的根雕。

一個穿著一身中式對襟盤扣棉麻衫，戴著一副老花鏡，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的儒雅男人，正坐在茶臺后，手持一柄小巧的銅勺，專注地擺弄著面前那套精美的汝窯茶具。

他，就是趙建國。

看到張陽和劉斌進來，他緩緩抬起頭，臉上立刻綻開一抹如春風般和煦的笑容，仿佛一位看到得意門生的老教授。

“哎呀，張陽同志來了！快，快請坐！”他熱情地站起身，親自繞出茶臺，握住張陽的手，那手掌溫暖而又干燥，“我可是一直在等你啊！早就聽秦省長提起過你，說你是我們漢江省年輕干部里，最難得的棟梁之才！”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言語間充滿了長輩對晚輩的關愛與期許，仿佛完全不知道張陽在青云縣掀起的那場滔天巨浪。

“趙主任您過譽了。”張陽的臉上，掛著同樣謙遜而又溫和的微笑，任由趙建國將他引到茶臺前的客座上，“我剛到任，對高新區的情況兩眼一抹黑，以后還要在您的領導下，多學習，多請教。”

“哎，什么領導不領導的。”趙建國擺了擺手，回到主位，開始用一套行云流水的動作沖泡功夫茶，“我們都是為人民服務嘛。你這么年輕，就能被省委委以重任，放到高新區這么重要的崗位上，足見組織對你的信任和期待。”

他將第一泡洗茶的水淋在茶寵上，氤氳的熱氣升騰而起，模糊了他鏡片后那雙看似溫和的眼睛。

“不過啊，張陽同志，”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語重心長，“高新區的情況，比較復雜。這里不比縣里，牽扯到的方方面面太多，各種利益盤根錯節。你年輕，有沖勁，這是好事。但有時候，沖得太快，容易摔跤。”

他將一杯澄黃透亮的茶湯，推到張陽面前，目光溫和地看著他，緩緩說道：“我們這些老同志，經驗不多，教訓倒是不少。要我說啊，年輕人初來乍到，最重要的，就是‘多看，少動’。”

“咱們高新區，有自己的一套發展規律和工作方法，這么多年下來，行之有效嘛。”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嘴里吐出了四個字：

“蕭規曹隨。”

這四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四把無形的枷鎖，精準地，朝著張陽的脖頸套了過來。

這已經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警告。

——別多管閑事，別破壞規矩，乖乖地當你的花瓶，混幾年資歷，大家相安無事。否則，后果自負。

張陽端起茶杯，聞了聞那沁人心脾的茶香，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笑容：“趙主任說的是。穩定，是大局。我一定把您的指示精神，牢牢記在心里。”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表示了對領導的尊重，又沒有做出任何實質性的承諾。

趙建國那雙藏在鏡片后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他發現，眼前這個年輕人，像一團被包裹在棉花里的玄鐵，看似溫和無害，卻根本看不透其內里的質地與鋒芒。

……

當晚，高新區管委會內部餐廳最頂級的包廂，“漢江廳”內，一場為張陽接風的晚宴，正在進行。

主位上，自然是管委會主任趙建國。他的左手邊，坐著面帶微笑、沉默不語的張陽。而包廂里其他的座位，卻被一群衣著光鮮、大腹便便的“企業家”們，擠得滿滿當當。

這些人，無一不是在高新區拿了大片土地的“知名老板”。其中，就有那個“榮光科技”的代表，一個油頭粉面、眼神中透著精明與倨傲的中年男人。

“來來來！讓我們共同舉杯，歡迎張主任來到我們高新區這個大家庭！”趙建國率先舉起酒杯，滿面紅光地說道，“張主任年輕有為，是我們省委未來的希望！他的到來，必將為我們高新區注入新的活力！”

“趙主任說得對！我們敬張主任！”

一眾老板立刻跟著起哄，紛紛舉起手中的茅臺酒杯，一時間，包廂內馬屁聲、勸酒聲，不絕于耳。

糖衣炮彈，來了。

這是官場酒局上最常見，也最有效的腐蝕手段。一旦你喝了這杯酒，就意味著你接受了這個圈子，默認了他們的規則。從此，你和他們，就是一條船上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張陽的身上。

只見張陽緩緩站起身，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他沒有端起面前的酒杯，而是端起了那杯早已準備好的白開水。

“感謝趙主任，感謝各位老板的厚愛。”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只是實在不巧，本人體質特殊，對酒精嚴重過敏，輕則渾身紅疹，重則呼吸困難。實在是無福消受這等美酒。”

“所以，今天只能以水代酒，敬各位一杯。我干了，大家隨意。”

說完，他仰起頭，將杯中的白開水，一飲而盡。動作瀟灑，態度誠懇，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

酒精過敏！

這個理由，簡直無懈可擊！

你總不能逼著一個“過敏”的人喝酒，萬一喝出了問題，誰都擔不起這個責任。

包廂里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那些前一秒還滿臉堆笑的老板們，舉著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

趙建國臉上的笑容，也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微不可查的僵硬。

他精心準備的下馬威，他試圖用酒桌文化將張陽拉下水的計謀，就這么輕描淡寫地，被對方用一個無法反駁的理由，打在了棉花上。

這個年輕人，不好對付！

宴會的氣氛，從那一刻起，變得微妙而又尷尬。雖然依舊觥籌交錯，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場試探，以主人的完敗而告終。

宴會結束后，張陽婉拒了劉斌“送他回家”的提議，獨自一人走向地下停車場。

就在他路過洗手間，準備進去洗把臉的時候，一名穿著服務員制服的年輕人，端著一盤用過的餐具，低著頭，從他身邊匆匆走過。

在兩人擦肩而過的瞬間，那名服務員的身體，似乎踉蹌了一下，手肘不經意地，碰了張陽一下。

“對不起，對不起領導！”服務員立刻停下腳步，連聲道歉，臉上充滿了惶恐。

“沒事。”張陽擺了擺手，沒有在意。

然而，就在他轉身準備走進洗手間時，他卻敏銳地感覺到，自己的西裝口袋里，似乎多了一點東西。

他不動聲色地走進一個無人的隔間，反鎖上門，伸手進口袋。

指尖，觸及到了一張被折疊成小方塊的、冰冷的紙條。

張陽的心，猛地一跳。

他緩緩展開紙條。

柔和的燈光下，一行用圓珠筆寫下的、略顯潦草的字跡，映入他的眼簾。

上面只有一句話——

“小心趙主任的簽字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