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潭化不開的濃墨。
松鶴療養院三號樓,萬籟俱寂,只有寒風穿過松林的嗚咽,像孤魂的低語。
張陽沒有開燈,他整個人隱在窗簾的陰影里,目光穿透黑夜,死死地鎖定在院子對面那棟樓斑駁的紅磚墻壁上。白天,陳景明就是在那面墻上,用一根枯樹枝,畫下了那些狀若瘋癲的符號。
電路圖、化學分子式、機械剖面圖……
這些在護工和醫生眼中毫無意義的涂鴉,在張陽的腦海里,卻掀起了驚濤駭浪。他曾在黨史研究室的故紙堆里,耗費無數個日夜,研究過漢江省的工業發展史,其中漢江鋼鐵廠的資料,他幾乎能倒背如流。
他辨認出來了。
那不是瘋子的囈語,那是一個總工程師用生命在記憶的藍圖!那段扭曲的線條,是當年漢鋼從德國引進的二手軋鋼機上,一個關鍵傳動軸的改良設計;那個復雜的符號,是為了冶煉某種特種鋼而反復調試的合金配方;那片密密麻麻的電路,是煉鋼高爐的溫控系統……
陳景明沒有瘋。
或者說,他的理智被囚禁在了這座由鋼鐵、火焰和齒輪構筑的記憶迷宮里。他日復一日地在墻上重建著他那座被奪走的鋼鐵王國,用這種偏執的方式,對抗著時間的遺忘和強加于他的“瘋癲”。
這是一個被剝奪了一切的老人,最后的尊嚴與抗爭。
張陽推了推鼻梁上的無框眼鏡,鏡片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光。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他必須找到一把鑰匙,一把能打開這座記憶迷宮大門的鑰匙。
第二天,張陽沒有再去食堂,也沒有去打聽任何消息。他像一個真正的休養者,拿著一本《漢江地方志》,在療養院里散步。他走得很慢,目光平靜,仿佛真的在研究地方歷史,但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尋找一個機會。
機會在下午三點的放風時間來臨。
天氣比昨天更陰冷,鉛灰色的云層壓得很低。陳景明又被護工攙扶著走了出來,他的步伐依舊踉蹌,嘴里依舊念叨著無人能懂的詞句。他熟門熟路地掙脫護工,再次來到那面紅磚墻下,撿起一根樹枝,開始了他每日的“功課”。
張陽不動聲色地踱步過去,在離他十米遠的一條長椅上坐下,翻開了書,視線卻越過書頁,緊緊鎖定著陳景明和他筆下的“藍圖”。
今天的陳景明似乎遇到了難題。他反復在墻上畫著一個類似渦輪的復雜結構,畫了又擦,擦了又畫,喉嚨里發出焦躁不安的咕嚕聲,整個人都顯得愈發煩躁。
張陽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認得那個結構,那是漢鋼九十年代初,為了解決高爐鼓風機動力不穩的問題,由陳景明親自帶隊設計的一套“雙循環氣壓穩定器”。這個設計在當時極為超前,但因為一個核心的葉片曲率問題,差點失敗。
就是現在!
張陽看準一名護工被其他老人叫走、另一名護工低頭玩手機的間隙,他合上書,站起身,也撿起一根略微粗壯的枯樹枝,緩步走向那面墻。
他的腳步很輕,沒有驚動任何人。
他走到狂躁不安的陳景明身邊,沒有說話,只是蹲下身,在那副被畫得亂七八糟的渦輪圖旁邊,用手中的樹枝,以一種極其專業、精準的手法,畫出了一個擁有完美曲率的葉片剖面圖。
然后,他在葉片旁邊,寫下了一個數字:7.3°。
這是當年經過上百次實驗,最終確定的最佳傾角。一個只有項目核心工程師才知道的絕密數據。
“嗡——”
陳景明喉嚨里的咕嚕聲戛然而止。他那瘋狂揮舞的樹枝停在了半空中,渾濁的、空洞了十幾年的雙眼,死死地盯住了墻上那個小小的剖面圖和那個精準到小數點后一位的數字。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
院子里的寒風依舊蕭瑟,遠處傳來其他老人的咳嗽聲,但這一切,都無法傳入陳景明的世界。他眼中的混沌與瘋狂,如同退潮般,一寸寸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震驚,和一絲微弱的、正在被喚醒的理智之光。
他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過頭,看向蹲在身旁的張陽。
那不再是一個瘋子看陌生人的眼神。
那是一個總工程師,在審視一個闖入他絕密實驗室的同行。
“你……你怎么會知道……‘渦輪之心’的最終解?”
陳景明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生銹的鐵片在摩擦,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令人心顫。
張陽沒有抬頭,只是平靜地看著墻上的圖紙,用同樣專業的口吻回答:“因為原始設計在第73次高壓測試中出現了金屬疲勞裂紋。只有將主葉片的內傾角調整到7.3°,才能完美抵消共振應力。”
轟!
這句回答,如同一道驚雷,狠狠劈開了陳景明被塵封了十幾年的記憶閘門!
這不是醫生,不是護工,不是那些用憐憫或厭煩目光看著他的人!這是一個懂他的人!一個能看懂他畢生心血的人!
“對……對!共振!是魔鬼般的共振!”陳景明枯瘦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扔掉樹枝,一把抓住張陽的手臂,那雙干枯的手,此刻卻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他們不懂!他們都說我瘋了!他們只想賣掉它!那是我的孩子!是幾萬人的飯碗!”
理智的光芒在他的眼中燃燒得越發旺盛,但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恐懼和偏執。他警惕地掃了一眼四周,猛地將張陽從地上拽起來,踉踉蹌蹌地拖向自己的病房。
“跟我來!快!”
年輕的護工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呆了,剛想上前阻攔,卻被張陽用一個極其隱晦的眼神制止了。
“砰”的一聲,三號樓二樓最東頭房間的門被重重關上。
房間里光線昏暗,充滿了藥水和霉味。陳景明靠在門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那雙重新變得清明的眼睛死死盯著張陽,充滿了審視與最后的掙扎。
“他們……是不是派你來的?”
張陽搖了搖頭,聲音沉穩而真誠:“我是來尋找真相的人。”
“真相?”陳景明慘笑一聲,笑聲里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絕望,“真相早就被燒了,被埋了!連我這個活著的真相,都變成了一個瘋子!”
他的情緒再次激動起來,眼中的光芒開始渙散。張陽知道,他清醒的時間不多了。
“老廠長,”張陽上前一步,一字一句地說道,“五十億國有資產,不能就這么不明不白地沒了。您的冤屈,也不該被永遠塵封。”
“五十億……”這個數字,像一把鑰匙,再次鎖住了陳景明即將飄散的神智。他猛地瞪大眼睛,指著房間里那個銹跡斑斑的暖氣片后面,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賬!真正的賬!在那兒!他們找不到……血……都是血……”
話音未落,他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整個人軟軟地癱倒在地,又變回了那個只會喃喃自語的瘋癲老人。
張陽將他扶到床上,蓋好被子,然后靜靜地在房間里站了許久,直到確認外面徹底沒有了動靜。
夜深人靜,他走到暖氣片后,冰冷的手指在粗糙的墻壁上摸索著。很快,他觸到了一塊松動的磚頭。
他沒有用蠻力,而是用一根鐵絲,小心翼翼地將磚頭周圍的灰泥剔除,然后輕輕地將其取了出來。磚頭后面,是一個不大的空洞。
洞里,放著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四四方方的硬物。
張陽的心跳,在這一刻幾乎停止。他將油布包拿出來,在桌上攤開。隨著油布一層層被揭開,一本因為年代久遠而邊緣泛黃的硬殼筆記本,出現在昏黃的燈光下。
筆記本的封面上,沒有任何文字。
張陽深吸一口氣,翻開了第一頁。
一行用鋼筆寫就的、力透紙背的標題,赫然映入眼簾:
《關于漢鋼改制期間核心資產非法剝離及資金外流備忘錄》。
而在標題之下,是一張用紅藍兩色墨水繪制的、無比復雜的資金流向圖。無數個陌生的公司名稱和個人代號,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盤根錯節,最終都指向了幾個境外的幽靈賬戶。
在這張網的最中央,三個用血紅色鋼筆寫下的大字,觸目驚心。
——血色資本。
張陽的瞳孔驟然收縮。這張圖,這些代號,這條脈絡……與他從宋志行那本加密賬本中破譯出的碎片信息,竟然在腦海中開始了驚人的重合!
日記中詳細記錄的“血色資本”運作路線,與宋志行賬本上的數據能否完美對上?如果能,那這本塵封了十幾年的日記,將與現代的電子賬本形成一個跨越時空的完美閉環,成為一把足以斬斷一切的絕世兇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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