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線盤山公路的S形彎道,此刻已然變成了一座鋼鐵與血肉的修羅場。
刺眼的探照燈光柱撕裂夜幕,將撞毀的車輛、遍地的彈殼和橫七豎八的尸體照得纖毫畢現。濃烈的硝煙與血腥氣味混合在一起,在冰冷的山風中彌漫,鉆入每一個人的鼻腔,刺激著緊繃的神經。
韓鐵軍單膝跪在被強行破開的貨車車廂前,手上那本牛皮封面的賬本,此刻重若千鈞。
他身后的特警隊員們正在迅速而專業地清理著戰場,控制傷員,收集武器,每一個動作都冷靜得如同機器。但他們不時投向那滿車廂紅色鈔票和那本賬本的目光,依舊難掩震撼。
然而,韓鐵軍的內心,卻沒有半分勝利的喜悅。
他的指尖摩挲著賬本上那些用特殊墨水寫下的代號——“昆侖”、“泰山”、“東海”、“黃河”……這些本該代表著壯麗山河的名字,此刻卻像一個個猙獰的鬼臉,無聲地嘲笑著他們的勝利。
這是一場慘勝。
他們用槍林彈雨打垮了趙長河的武裝,繳獲了這足以震動漢江的黑金,卻在這本薄薄的冊子面前,被一道無形的墻,擋住了去路。
沒有密碼,這本記錄著滔天罪惡的賬本,就是一本廢紙。
“頭兒……”一名副隊長走上前來,聲音壓得極低,“現場已經控制住,繳獲現金初步估計超過四億,另外還有三個一模一樣的保險箱。我們……現在怎么辦?”
怎么辦?
韓鐵軍緩緩合上賬本,站起身。他看了一眼那些沉默的特警隊員,又看了一眼這片狼藉的戰場,最后,目光投向了漢江市區的方向。
那里,有一盞燈,還在為他們亮著。
“封鎖現場,所有物證,包括每一張鈔票,全部打包封存,最高保密等級。”韓鐵軍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把那幾個保險箱,全部搬上我的車。今晚的事,在場有一個算一個,誰敢泄露半個字,軍法從事!”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鐵血意志。
……
半小時后,漢江市一處毫不起眼的舊式居民樓內。
這里是張陽動用省委督查室權限,秘密設立的幾個安全屋之一。房間不大,兩室一廳,所有的窗戶都用厚重的隔音材料和防窺膜封死,墻壁內嵌著信號屏蔽裝置。這里,是一個與外界徹底隔絕的信息孤島。
當韓鐵軍提著那幾個沉重的黑色保險箱,推開門時,張陽正坐在客廳唯一的一張書桌前,桌上亮著一盞昏黃的臺燈,他正在一臺沒有連接任何網絡的筆記本電腦上,飛速地敲打著什么。
“頭兒。”
張陽聞聲抬頭,推了推鼻梁上的無框眼鏡,目光平靜地掃過韓鐵-軍和他身后的那幾個保險箱。
“傷亡如何?”他問的第一句話,不是戰果,而是傷亡。
“我方兩人輕傷,無生命危險。敵人……全部殲滅。”韓鐵軍沉聲回答。
“好。”張陽點了點頭,站起身,“東西拿過來吧。”
韓鐵軍將幾個保險箱依次放在地上,然后將那本他一直貼身保管的牛皮賬本,鄭重地遞了過去。
“頭兒,我們可能……遇到了大麻煩。”韓鐵軍的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挫敗感,“賬本是密碼的,所有關鍵人物,都用了代號。”
張陽接過賬本,并沒有立刻翻看。他走到飲水機旁,給韓鐵軍倒了一杯熱水,遞給他。
“先坐下,暖暖身子。”他的語氣平靜如常,仿佛韓鐵軍帶回來的不是什么燙手山芋,而是一份普通的文件。
這種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冷靜,瞬間讓韓鐵軍那顆焦躁的心,安定了下來。
張陽這才坐回桌前,在臺燈下,緩緩翻開了那本賬本。
“昆侖,泰山,東海,黃河……”他看著那些代號,鏡片后的眸子里,沒有絲毫的意外,反而閃過了一絲極淡的、近乎玩味的笑意。
“趙長河這個人,骨子里是個極度自負的梟雄。他喜歡用這種宏大的名字來命名他豢養的走狗,這既是他的傲慢,也是他的破綻。”
張陽說著,將筆記本電腦轉向韓鐵軍。
屏幕上,是一個復雜的數據庫界面,里面分門別類地儲存著海量的數據。那是張陽在黨史研究室那段“冷板凳”時期,憑借過目不忘的記憶力和超強的邏輯分析能力,從浩如煙海的檔案故紙堆里,一點點建立起來的——漢江省近二十年來,所有處級以上干部的履歷、升遷、主管項目、人脈關系、甚至是一些不起眼的個人習慣。
在別人眼中,那是廢紙。
在張陽手中,這是足以解開一切權力密碼的鑰匙!
“你看這里,”張陽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調出了一個項目檔案,“‘泰山,五千萬,環評報告疏通費’。這筆款項記錄的時間,是三年前的五月。而當時,負責那個省級重點化工項目環評審批的終審簽字人,只有一個。”
屏幕上,一個名字和照片彈了出來——時任省環保廳副廳長,錢衛國。一個以“鐵面無私”著稱,兩年后風光退居二線的“老好人”。
韓鐵軍的瞳孔猛地一縮。
“再看這個,‘東海,一架私人飛機,歐洲定制款’。”張陽的手指再次舞動,“漢江的官場,有幾個人敢這么張揚?而根據賬本記錄的交付細節,這架飛機的型號,是龐巴迪環球7500,當時選配了一款非常獨特的藍寶石內飾。而據我所知,省里有一位領導,他的夫人是著名的珠寶設計師,對藍寶石情有獨鐘。”
屏幕上,又一個名字跳了出來。
一個接一個的代號,在張陽那立的筆記本電腦里,被迅速地還原成一個個在漢江官場上呼風喚雨的真實姓名。
韓鐵軍坐在旁邊,從最初的震驚,到后來的麻木,最后只剩下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敬畏。
他看著張陽,看著他那雙在鍵盤上翻飛的手指,看著他那張在臺燈光下顯得過分冷靜的臉。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智商碾壓”。
武力,只能摧毀敵人的肉體。
而智慧,卻能瓦解敵人賴以為生的整個權力體系。
時間,在鍵盤的敲擊聲中無聲流逝。賬本上的代號,被一個個破解,那份由真實姓名組成的名單,越來越長,也越來越觸目驚心。
終于,張陽停下了手。
他的目光,落在了賬本第一頁,那個最大、也最刺眼的代號上。
昆侖。
所有賬目中,涉及金額最大、次數最頻繁、性質也最惡劣的,都指向了這個代號。
韓鐵軍的呼吸,不自覺地屏住了。他知道,這才是今晚最大的那條魚。
張陽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沒有像之前那樣快速敲擊鍵盤,而是將“昆侖”名下所有的交易記錄,一條一條地導入數據庫,進行多維度交叉比對。
時間、項目、金額、備注……
無數的數據流,在屏幕上飛速閃過,最終,所有的線索,都如同百川歸海,指向了一個名字。
周云峰。
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
當這個名字出現在屏幕上時,韓鐵軍的心臟猛地一沉,但并不意外。這印證了他在長河山莊聽到的情報。
然而,張陽的反應,卻讓他感到了一絲不對勁。
張陽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屏幕,他放在鼠標上的那只手,青筋微微凸起。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一層細密的冷汗,從他的額角,緩緩滲出。
不對!頭兒的反應不對!他早就猜到了周云峰,為什么還會是這個表情?
韓鐵軍順著張陽的目光,看向了屏幕。
在“昆侖”名下密密麻麻的交易記錄中,張陽用鼠標,鎖定了一條毫不起眼,卻又無比刺目的記錄。
【時間:十五年前,秋。】
【金額:三千萬。】
【事由:清掃高新區改制一期工程最后障礙。】
十五年前……高新區改制……
韓鐵軍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張陽。他看到,張陽那雙隱藏在鏡片后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滔天的恨意與徹骨的冰寒。
那不是一個下屬看到上級腐敗時的憤怒,而是一種仿佛跨越了時空,被血與火淬煉過的,不共戴天之仇!
因為,十五年前的那個秋天,張陽的父親,時任高新區管委會副主任的張懷民,就在那場所謂的“改制”中,以“貪腐”的罪名被停職調查,隨后,在辦公室里,“畏罪自殺”。
那個所謂的“最后障礙”,就是他的父親!
這本賬本,不僅僅記錄了周云峰的貪腐。
它還記錄著,當年那筆要了張陽父親性命的“買命錢”!
張陽緩緩抬起頭,看著韓鐵軍,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砂紙在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這三千萬……我要知道,它從趙長河的賬上劃出后,經過了多少人的手,最終,又落入了誰的口袋。”
“我要知道,當年,是哪幾個人,親手……執行了這場謀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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