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他走!馬上終止采訪!”
監控室里,孫大勇的咆哮聲通過病房角落的擴音器傳了出來,帶著氣急敗壞的尖銳。
兩名魁梧的護工接到指令,再無顧忌。左邊那人一把攥住張陽的胳膊,粗壯的手指如同鐵鉗般猛地發力,試圖將他強行拖拽向門口;右邊那人則熟練地從腰間抽出束縛帶,準備撲向地上翻滾哀嚎的李國祥。
“滾開。”
張陽的聲音極輕,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森冷。他沒有掙扎,只是微微側過頭,那雙深邃的眼睛透過防護服的透明面罩,冷冷地盯著抓住自己的那只手。
護工愣了一下,下意識加重了力道:“張科長,院長發話了,你別讓我們難做……”
“我再說一遍,滾開。”張陽猛地甩開對方的手,動作干脆利落。他從公文包里抽出那份蓋著省委辦公廳鮮紅大印的紅頭文件,直接拍在病房中央那張唯一焊死在地板上的鐵皮桌子上。
“啪”的一聲脆響,在狹小的病房里猶如一記耳光。
張陽指著文件上的批示,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兩名護工,最后直視著墻角的監控探頭,聲音冰冷且極具穿透力:“這份文件,是省委下達的政治任務!李國祥現在只是情緒激動,并沒有傷人舉動。你們今天誰敢動他一下,誰敢強行把我拖出這扇門,就是公然阻撓省委督辦的重點工程!孫院長擔得起這個政治責任,你們兩個臨時工,擔得起嗎?!”
兩名護工瞬間僵在了原地,面面相覷,伸向束縛帶的手硬生生懸在了半空。
在漢江這片土地上,底層辦事人最怕的不是領導發火,而是被扣上“政治錯誤”的帽子。他們只是拿死工資的看守,誰也不想為了孫大勇的一句話,去背這種足以毀掉下半輩子的黑鍋。
監控室里,孫大勇看著屏幕里氣場全開的張陽,氣得一巴掌拍在控制臺上,震得茶杯里的水濺了一桌。
“廢物!都是廢物!”孫大勇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張陽這小子太毒了,每一句話都精準踩在體制內的紅線上。他現在如果強行下令把張陽拖出來,性質就徹底變了。
孫大勇深吸了一口氣,抓起麥克風,強壓下怒火換上了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張科長,既然你堅持,那我就再給你五分鐘。五分鐘后,如果李老的情緒還不能平復,為了你的安全,我們必須清場。”
五分鐘。這是孫大勇能容忍的極限。
病房內,擴音器里傳出細微的電流聲后歸于平靜。
張陽知道,這五分鐘是他在這座鐵籠里唯一的破局窗口。
李國祥依然在地上痛苦地翻滾,雙手死死揪著自己稀疏的白發,喉嚨里發出類似野獸般的嘶吼。十五年的精神折磨和藥物摧殘,讓他的大腦陷入了一種極度的混亂與自我保護機制中。他認出了張陽的眼睛,但那份記憶太沉重、太慘烈,直接觸發了他潛意識里的崩潰。
常規的語言詢問已經徹底失效。在這個布滿四個無死角高清探頭和高靈敏度拾音器的房間里,張陽只要問出一句關于“十五年前賬本”或“周云峰”的話,孫大勇就會立刻掐斷錄音,以“刺激病人”為由強行終止一切。
張陽沒有再靠近李國祥。他走到那張鐵皮桌前,緩緩坐下。
他摘下防護服厚重的手套,露出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接著,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包括兩名護工和監控室里的孫大勇——都大惑不解的動作。
張陽將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攏,懸在鐵皮桌面上,然后,重重地敲了下去。
“當——”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病房里回蕩。
緊接著,張陽的手指開始以一種極其詭異、卻又充滿規律的節奏,在桌面上連續敲擊。
“當!當當!當——當當當!”
聲音不大,卻極具穿透力。
監控室里,孫大勇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他把拾音器的音量推到最大,音響里瞬間充滿了這種單調的敲擊聲。
“他在干什么?發神經了?”孫大勇死死盯著屏幕,試圖從張陽的微表情里找出破綻。但他看到的,只有張陽那張冷靜到近乎麻木的臉。
沒有暗語,沒有手勢,只有手指敲擊鐵皮的響聲。孫大勇在腦子里過了一遍摩斯密碼,發現這根本不符合任何已知的通訊頻率。這就是一堆毫無意義的噪音。
但孫大勇不知道的是,這根本不是什么摩斯密碼,而是屬于漢江鋼鐵廠老一代工人的獨家記憶。
在黨史辦的半年里,張陽翻閱了父親留下的所有日記和漢鋼的早期廠志。父親在日記里寫過:李廠長是個神人,他不用看儀表盤,只要閉著眼睛站在廠區里,聽著三號高爐鼓風機的震動頻率和出鐵時拉響的警報聲,就能知道爐溫正不正常。
那是漢鋼最輝煌的時代,那三長兩短、沉悶且充滿力量的機械轟鳴,是李國祥這一生最驕傲的樂章,早就刻進了他的骨髓,融入了他的肌肉記憶。
張陽現在的敲擊節奏,正是當年漢鋼三號高爐全負荷運轉時的鼓風機頻率!
“當!當當!當——當當當!”
張陽的手指不知疲倦地敲擊著,指尖因為用力過猛,已經泛起了一層青白,但他沒有停下。他的目光越過桌子,死死鎖定在墻角那個佝僂的身影上。
一下,兩下,十下……
奇跡,就在這單調的敲擊聲中悄然發生。
原本在地上瘋狂翻滾、嘶吼的李國祥,動作突然變慢了。
他揪著頭發的雙手僵在半空,喉嚨里的嘶吼聲逐漸化為粗重的喘息。他像是一臺接收到了特定頻段信號的老舊收音機,在漫天的雜音中,突然捕捉到了那個讓他無比熟悉的波段。
“當當當——”
敲擊聲還在繼續。這聲音在李國祥聽來,不再是鐵皮桌子的回響,而是十五年前,那座高聳入云的三號高爐里,鐵水沸騰、鋼花四濺的轟鳴。
那是他的心血,他的戰場,他未竟的工業夢!
李國祥干癟的胸膛開始劇烈起伏,他的身體隨著張陽敲擊的節奏,出現了極其微小的顫動。
監控室里的孫大勇猛地站了起來,雙手撐在控制臺上,臉上的輕蔑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恐慌。
他看不懂張陽在干什么,但他清楚地看到,那個連大劑量鎮定劑都壓不住的瘋子,竟然在一個年輕人的敲擊聲中,安靜了下來!
“這不可能……他到底在搞什么鬼?!”孫大勇額頭滲出一層冷汗。沒有違規對話,沒有肢體接觸,他找不到任何理由去打斷這詭異的局面。
病房內,張陽的敲擊節奏突然一變。
從原本的平穩轟鳴,變成了急促的“當當當當!”
這是當年三號高爐出鐵口打開,鐵水奔涌而出時的最高頻警報!
就在這一瞬間,李國祥猛地抬起了頭。
亂發下,那雙渾濁了十五年的眼球里,白翳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硬生生撕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與狂熱。
他不再是那個任人欺凌的瘋子囚徒,他是漢江鋼鐵廠第一任廠長,李國祥!
老人雙手撐著海綿地板,顫顫巍巍地、卻又無比倔強地半跪了起來。他的目光穿透了昏暗的光線,越過了那兩名呆若木雞的護工,死死地釘在了張陽的臉上。
張陽停止了敲擊。
病房里陷入了絕對的寂靜,只有通風管道里的風聲在低回。
兩人隔著三步的距離,完成了一次跨越十五年時空的無聲對視。張陽看到了老廠長眼底燃燒的烈火,那是對真相的渴望,是對這暗無天日囚禁的憤怒。
李國祥干裂的嘴唇微微顫動著。他看著張陽那雙和張懷民如出一轍的眼睛,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仿佛要將堵在胸口十五年的淤血一口吐出。
他拼盡全身最后一絲力氣,沖破了藥物封鎖的聲帶,從牙縫里擠出了一個極其模糊,卻又重如千鈞的詞。
“三……三號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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