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控探頭的紅燈在黑暗中像是一只充血的獨眼。
沈南星的身體在鋼鐵座椅上瘋狂彈動,精鋼手銬將他的手腕勒得皮開肉綻,鮮血順著金屬椅背滴答砸向水泥地面。
張陽沒有退,他左手按住沈南星劇烈抽搐的肩膀,右手兩根手指硬生生卡進對方緊咬的牙關,試圖防止他咬斷舌頭。
一股濃烈的苦杏仁味混合著血腥氣,直沖張陽的鼻腔。
是氰化物。
但這絕不是藏在牙齒里的毒囊。沈南星被押送進西山基地前,連胃液都被強制抽洗過。這毒,是剛才軍醫給他包扎頭部傷口時,通過那卷紗布滲進血液里的!
“鐵軍!封鎖基地!扣下剛才那個軍醫!”張陽厲聲喝道。
韓鐵軍拔出配槍,轉身撞開沉重的鐵門沖了出去。
備用電源在此時轟然啟動,慘白的無影燈重新亮起。
沈南星的抽搐停止了。他仰倒在椅子上,雙眼暴突,眼角的毛細血管盡數破裂,流下兩道暗紅色的血淚。他那張扭曲的臉上,殘留著一種極度驚駭與絕望交織的表情。
他的視線,至死都死死釘在墻角那個監控探頭上。
張陽慢慢抽出沾滿毒血的手指。他扯過桌上的審訊記錄紙,一點點擦拭著指節。
他抬起頭,迎著那個閃爍著紅光的探頭,目光銳利如刀。
探頭發出極其細微的電機轉動聲,鏡頭緩緩下壓,對準了沈南星的尸體,隨后又慢慢抬起,對準了張陽的臉。
這是一種近乎傲慢的挑釁。
“深淵。”張陽看著鏡頭,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緩慢地吐出這兩個字。
沒有憤怒的咆哮,沒有失控的砸桌子。張陽只是將那團沾血的紙巾扔在沈南星的尸體旁,轉身走出了這間充斥著死亡氣息的地下室。
清晨六點。長安街上的路燈剛剛熄滅,灰蒙蒙的天際線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張陽推開發改委產業司司長辦公室的門。
屋里的暖氣開得很足,但他身上那股從西山帶回來的陰冷卻怎么也散不去。他走到獨立衛浴間,擰開水龍頭,將冷水開到最大。
冰冷的水流沖刷著他的雙手,水池底部的漩渦卷走了一絲極淡的淡紅色。
張陽抬起頭,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眼底布滿了紅血絲,下頜冒出一層青色的胡茬。這短短四十八小時,他端掉了沈家,截回了三百億黑金,卻在即將觸碰到終極真相的最后一刻,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掐斷了線索。
父親張懷民。
底層加密架構。
深淵。
這三個詞像三把帶刺的鎖,死死絞在一起。
張陽關掉水龍頭,扯過毛巾擦干手,走到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前。
桌面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今天需要批閱的文件,這是機要秘書李衛東每天早上五點半雷打不動的習慣。
張陽拉開真皮座椅剛要坐下,目光突然一頓。
在最上面那份《關于西北稀土礦區重組方案》的藍色文件夾下面,壓著一個邊緣泛黃的牛皮紙信封。
信封只露出了一角,如果不是張陽對桌面物品擺放的極度敏感,根本無法察覺。
張陽的眼神瞬間降至冰點。
這里是國家部委的核心辦公區,走廊里有二十四小時無死角的監控,門口有指紋和虹膜雙重門禁。李衛東整理文件時,絕不可能夾帶這種來歷不明的東西。
張陽沒有立刻去碰那個信封。他拉開抽屜,戴上一副白色的棉質手套,這才捏住信封的邊緣,將其緩緩抽出。
信封很輕,表面沒有任何郵戳、寄件人信息,甚至連收件人的名字都沒有。只有右上角,貼著一張已經褪色的海外航空郵政標簽,標簽上的年份模糊不清,依稀能辨認出“199x”的字樣。
一種難以名狀的詭異感在寬敞的辦公室里蔓延。
張陽拿起桌上的純銅裁紙刀,沿著信封邊緣利落地劃開。
里面沒有信紙,沒有恐嚇信,只有一張照片。
張陽兩根手指夾住相紙,將其抽了出來。
這是一張極具年代感的老照片,相紙的邊緣已經微微卷曲泛黃,表面布滿了細小的龜裂紋理。
照片的背景,是一棟氣勢恢宏的蘇式紅磚大樓。大樓入口處矗立著兩根粗壯的羅馬柱,門楣上懸掛著一枚模糊的國徽。這種建筑風格,只存在于京城極少數幾個涉密的國家級核心智庫或老牌軍工科研所。
畫面中站著兩個人。
左邊那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鼻梁上架著一副老式黑框眼鏡。他站得筆直,雙手有些局促地貼在褲縫兩側,但那雙眼睛里卻透著一股純粹到極致的理想主義光芒。
張陽的呼吸猛地一滯。
那是他的父親,張懷民。
這張照片上的父親,比張陽記憶中那個被生活壓彎了腰的底層科員要年輕得多,意氣風發,仿佛隨時準備為某個偉大的事業燃燒自己。
而站在父親右邊的那個人,卻讓張陽的后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那個人的面部,被某種強酸類的化學藥水精準地腐蝕掉了。相紙上只留下一個焦黃、扭曲的爛洞,完全看不出五官輪廓。
但他穿著一件質地極好的雙排扣呢子大衣,身形挺拔。他的右手,極其自然地搭在張懷民的肩膀上。
這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帶有絕對掌控意味的姿態。
張陽的視線死死鎖定在那個面目模糊的男人身上。沈南星死前那嘶啞的聲音再次在腦海中炸響:“當年你爹死前,曾經見過一個人……”
就是他!
張陽將照片湊近臺燈。在強光的照射下,他試圖從那個男人被腐蝕的邊緣尋找線索。
大衣的袖口處,露出一截雪白的襯衫。襯衫的袖扣反光,隱約是一個多邊形的圖案。
海星。
張陽的下頜咬得死緊,腮幫上的肌肉凸起。這個男人,就是將父親拉入那個驚天黑金迷局,又最終下達清除令的幕后黑手!也就是沈南星口中那個無處不在的“深淵”!
他究竟是誰?
為什么這張照片會跨越二十年的時間,以這種詭異的方式出現在守衛森嚴的司長辦公桌上?是威脅,還是某種變態的宣告?
張陽捏著照片的手指骨節微微發力。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照片翻轉過來。
相紙的背面,有字。
是用那種老式的蘸水鋼筆寫的,墨跡早已干涸,呈現出一種暗沉的鐵銹色。
字跡遒勁挺拔,筆鋒處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鋒芒與傲慢。
張陽的目光掃過那行字,原本冷厲的雙眼瞬間放大,瞳孔劇烈收縮。
他猛地站起身,身后的真皮座椅被巨大的力道撞得向后滑去,重重地磕在落地窗的玻璃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照片背面,赫然寫著兩句詩: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云帆濟滄海。”
這不只是一句普通的唐詩。
張陽的腦海中閃過父親那本被翻得破爛的日記本。在日記的最后一頁,父親用顫抖的筆跡寫下過一段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過的隱語:“長風已成妖風,云帆滿載罪惡。我若不破,國將不國。”
當年張陽一直以為,“長風”只是父親對某種阻力的比喻。
直到此刻,他死死盯著照片背面那遒勁的字跡,以及那個被刻意腐蝕掉面容的男人。
“長風……”張陽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得沙啞。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機要秘書李衛東推門而入,手里拿著一份紅頭文件。
“張司,國家戰略智庫剛剛下發了關于西北稀土重組的指導意見,上面要求我們產業司立刻暫停所有動作,等待智庫的重新評估。”李衛東的臉色有些難看,“簽字下發這份意見的,是智庫的首席專家。”
張陽沒有轉頭,他的視線依舊死死釘在那張泛黃的照片背面,手指一點點收緊,將照片的邊緣捏得變了形。
“首席專家是誰?”張陽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李衛東咽了一口唾沫,低聲回答了三個字。
聽到這三個字的瞬間,張陽緩緩抬起頭,看著落地窗外京城灰暗的天空,眼底的殺意猶如實質般噴薄而出。張陽猛地轉過身,將那張照片狠狠拍在桌面上,腦海中轟然炸開一個令他毛骨悚然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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