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著窗外慘白的雪光,張陽看清了照片上的畫面。
就在那一瞬間,張陽的瞳孔猛地收縮到了針尖大小,心臟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呼吸驟然停滯。
那不是一張普通的照片,而是一張邊緣帶著毛邊的老式拍立得顯影相紙。畫面中,是漢江省臨江市中醫院的重癥透析室。他那患有尿毒癥的母親,正戴著氧氣面罩沉沉睡著,枯瘦的手臂上插滿了輸液管。
而在母親的病床邊,站著一個沒有露臉的男人。那人穿著一件質地極好的黑色風衣,戴著純黑色的皮手套,右手正輕輕捏著母親靜脈上的那根透析回血管。
在黑皮手套的食指位置,用暗紅色的絲線,繡著一個極其猙獰的“海星”圖騰。
照片的右下角,用張揚狂放的行書寫著一行字,墨跡未干,透著一股刺鼻的腥氣:“筆斷了,血就停了。”
張陽的骨節因為極度用力而發出細微的咔咔聲,那張相紙在他手中被捏得變了形。
憤怒。
一種從未有過的、幾乎要將他理智徹底焚毀的狂暴憤怒,從胸腔深處轟然炸開。他在官場上摸爬滾打這么多年,見慣了爾虞我詐,習慣了用規則和邏輯去絞殺對手。但他怎么也沒想到,堂堂國家戰略智庫的首席專家,那個在電視上滿嘴家國天下、德高望重的顧長風,在棋盤被掀翻后,手段竟然下作到了直接用他重病母親的命來做籌碼!
但狂怒僅僅持續了不到三秒,張陽的眼神便迅速冷卻下來,化作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越是絕境,越要冷靜。這是他在無數次生死博弈中刻進骨子里的本能。
他沒有立刻掏出手機去撥打醫院的電話,也沒有慌亂地奪門而出。因為他很清楚,對方既然能把這張照片悄無聲息地放在他公寓的茶幾上,就說明他此刻的一舉一動,甚至每一個微表情,都暴露在對方的監視之下。
張陽將照片緩緩折疊,塞進貼身的內襯口袋,右手無聲無息地摸向后腰,反握住那把冰冷的戰術匕首。
公寓里停暖了,空氣冷得像冰窖,只有窗外的暴雪砸在玻璃上發出密集的爆裂聲。
他像一頭在黑暗中巡視領地的獵豹,放輕腳步,開始一寸寸排查這間不到六十平米的單身公寓。
走到臥室門前,他用腳尖挑開房門。
床鋪依舊整潔,但原本放在床頭柜上的那張他與蘇清婉在大學時期的合照,此刻卻被倒扣在桌面上。相框的玻璃碎成了密集的蛛網狀,一道極深的刀痕直接切穿了相片上蘇清婉的笑臉。
張陽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轉身走向廚房。剛邁出半步,一股極淡、極易被忽略的硫化氫氣味鉆進鼻腔。
張陽猛地頓住腳步。
他借著微弱的光暈看去,燃氣灶的旋鈕被擰開了一絲縫隙,天然氣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向外泄漏。如果他剛才進門時,因為看到照片而情緒失控,順手按下墻上的電燈開關,電火花瞬間就會引爆整個廚房,將這間公寓連同他自己,徹底化為一團焦炭!
這不是惡作劇,這是在展示一種絕對的掌控力。
顧長風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在京城,我不僅能用行政手段封殺你,我還能隨時用一百種意外事故物理抹除你。
張陽屏住呼吸,沒有去碰任何電器開關,而是緩步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伸手握住窗把手,輕輕推開了一條兩指寬的縫隙。
刺骨的寒風裹挾著雪粒子瞬間倒灌進來,吹散了室內積聚的燃氣。
就在冷風撲面的那一瞬間,張陽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抹極其詭異的紅芒。
那抹紅光極細,穿透了漫天飛舞的暴雪,悄無聲息地投射在客廳的白墻上。緊接著,那紅點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墻壁上極其平滑地游走,最終精準無誤地落在了張陽的左胸口——心臟的位置。
狙擊手!
張陽的瞳孔瞬間鎖緊。
在這個能見度不足五十米的暴雪之夜,對方能隔著不知多遠的距離精準鎖定他的心臟,絕對動用了軍工級的熱成像狙擊系統。
只要對方扣動扳機,大口徑穿甲彈會在零點幾秒內擊碎單層玻璃,把他的胸腔撕出一個碗口大的血洞。
但張陽沒有趴下,也沒有尋找掩體。
他站在黑暗中,任由那枚致命的紅點在自己的胸口跳動。他太了解顧長風這種居高臨下的當權者了。如果對方真的想殺他,在他推開窗戶的那一刻,子彈就已經出膛了。
這種鎖定,不是為了擊殺,而是一種極致的心理碾壓。是在享受把獵物逼入絕境后,看著獵物瑟瑟發抖的變態快感。
“想看我求饒?”
張陽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他不僅沒有退縮,反而迎著那枚紅點,一步步走到窗前。
他一把扯開了那層薄薄的紗簾,將自己徹底暴露在狙擊手的視野中。
他隔著狂暴的風雪,目光猶如實質般死死盯著紅點射來的方向。那張沒有一絲多余表情的臉上,透著一股不計后果的瘋狂與狠戾,像一頭被逼到懸崖邊緣的孤狼,向著深淵亮出了最鋒利的獠牙。
紅點在他的心臟上停留了足足十秒。
似乎是感受到了張陽隔空傳來的那股玉石俱焚的殺意,紅點突然閃爍了兩下,隨后徹底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無聲的宣告結束了。
張陽一把拉上厚重的遮光窗簾,徹底隔絕了外界的視線。
他掏出手機,準備聯系韓鐵軍去醫院保護母親。但屏幕亮起的瞬間,他看到左上角的信號格被徹底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正在緩慢旋轉的血紅色“海星”圖標。
全頻段信號屏蔽。
對方不僅切斷了他所有的求援渠道,更是將他徹底孤立在這座鋼鐵叢林里。
張陽走到茶幾前,伸手握住那支深深釘在實木桌面上的斷裂鋼筆,手腕猛地發力,“錚”的一聲將其拔了出來。
鋼筆的材質是冷硬的黃銅,筆尖已經徹底卷刃,筆管從中斷裂,斷口處鋒利如刀。
政治博弈的規則,是妥協、交換、借力打力。
但當顧長風撕破偽裝,動用物理手段威脅他家人的那一刻起,這場斗爭的性質就徹底變了。
張陽轉身走向書架,搬開最底層的一套厚重的《宏觀經濟學》大部頭,露出墻壁上的一個隱藏暗格。
他快速輸入六位密碼,驗證指紋。
“咔噠。”
暗格彈開。
里面沒有文件,沒有賬本,只有一部老式的軍用防監聽衛星電話,以及一把沒有編號的純黑色m1911手槍。旁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三個壓滿子彈的備用彈匣。
這是韓鐵軍在西北大案后,硬塞給他的“最后底牌”。
張陽拿起那把沉甸甸的手槍,熟練地退出彈匣,檢查了一遍黃澄澄的子彈,然后將其用力推回握把。
“咔嚓!”
套筒后拉,子彈上膛。
金屬機括清脆而冷硬的咬合聲,在死寂的公寓里顯得格外刺耳。
他看著手里那半截折斷的鋼筆,眼底的溫度徹底降至絕對零度,一股濃烈到令人窒息的殺意從他身上升騰而起。
“顧長風,你以為用這種手段就能讓我屈服?”張陽的聲音低沉得仿佛來自九幽地獄,“既然你想玩命,那我就把你的命,連同你那個高高在上的深淵,一起拖進地獄。”
張陽將手槍插進后腰,拿起那部衛星電話,迅速撥出了一個極其特殊的號碼。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通,里面傳來一陣刺耳的電子雜音。
張陽剛要開口,門外突然傳來一聲極輕微的金屬摩擦聲。
緊接著,一張薄薄的黑色卡片,順著防盜門底部的縫隙,緩緩滑進了客廳的地板上。
張陽的目光瞬間凝固。
借著微弱的光線,他看清了那張卡片上放著的東西。
那是一枚沾著血跡的鉑金耳釘。
而這枚耳釘,張陽在幾個小時前,和蘇清婉在南鑼鼓巷吃涮羊肉時,剛剛親眼看到它戴在蘇清婉的右耳上!
張陽的大腦“轟”的一聲炸開,理智的弦在這一刻徹底崩斷。
他手里的槍口猛地抬起,死死對準了那扇緊閉的防盜門,手指瞬間搭上了扳機。
與此同時,防盜門外,傳來了一聲極輕、極緩的敲門聲。
“咚。”
“咚。”
門把手,開始一點一點地向下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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