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樣的沉寂,在白得發亮的軟禁室里凝固、發酵。
空氣中那股濃重的來蘇水味道,像是要鉆進骨頭縫里,將一切活人的氣息都徹底扼殺。
顧長風臉上那勝券在握的、充滿憐憫的笑容,一寸寸僵硬在溝壑縱橫的皺紋里。他隔著那層厚達十厘米的特種防彈玻璃,難以置信地看著張陽。
他看到張陽的右手緩緩抬起,動作穩定得像一臺精密的機械。
那只手,正朝著腰間的槍套移去。
這個瘋子……
他真的敢?!
顧長風的心臟猛地一縮,一種被毒蛇盯上的冰冷感,瞬間從尾椎竄遍全身。他那套自以為天衣無縫的邏輯,那件用國家經濟命脈打造的絕對護身符,在這一刻似乎出現了第一絲裂痕。
不,不可能!
他是在虛張聲勢!
張陽是什么人?一個從底層爬起,將國家利益、將所謂的“正義”看得比命還重的孤臣。他可以不擇手段,可以心狠手辣,但他的一切行為,都構建在一個“為國為民”的道德高地上。
自己用整個國家的金融體系作為賭注,就是抓住了他這個致命的軟肋。
他敢開槍嗎?
他開槍,就是親手按下國家經濟的毀滅按鈕,他將從一個功臣,瞬間淪為萬死難辭其咎的民族罪人!這種罪孽,他背不起!這個國家也背不起!
顧長風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他甚至想重新擠出一絲嘲諷的微笑,他要欣賞張陽在這場終極抉擇中的痛苦與掙扎。
然而,他臉上的肌肉已經不聽使喚。
因為張陽的眼神變了。
那雙眸子里,所有的震驚、憤怒、駭然,都在以一種非人的速度飛快褪去。剩下的,不是猶豫,不是掙扎,而是一片……空洞。
一種比西伯利亞萬年凍土還要荒蕪、還要冰冷的空洞。
那是一種徹底拋棄了所有情感、所有道德、所有顧忌之后,只剩下最原始、最純粹的毀滅意志的眼神。
就在顧長風的注視下,張陽的手,越過了腰間的槍套。
他的手指沒有停頓,順著大腿外側的作戰褲縫線一路向下,最終停在了他那只沾滿泥濘與血污的軍用戰術靴上。
“咔噠。”
一聲輕微的金屬摩擦聲,在這絕對安靜的房間里,清晰得如同驚雷。
顧長風的瞳孔驟然收縮!
張陽從靴筒里抽出的,不是槍。
而是一柄通體漆黑、造型猙獰的戰術匕首!
那匕首的刃口,在無影燈的照射下,泛著一層令人心悸的幽藍冷光,仿佛飽飲過無數鮮血。
槍,是現代的、理性的殺人工具,隔著距離,扣動扳機,一切便已結束。
而匕首……代表著最原始的、最野蠻的、血肉相搏的瘋狂!
“顧長風。”
張陽終于開口,他的聲音沙啞、低沉,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像是在宣讀一份早已擬好的判決書。
“你以為,你用一個國家的經濟命脈,就能要挾一個國家機器?”
他一邊說,一邊用左手拇指,在那鋒利的刃口上,輕輕一抹。
沒有絲毫猶豫。
嗤!
一道血口瞬間綻開,殷紅的鮮血立刻涌了出來,順著冰冷的刀身緩緩滑落,滴在純白的地板上,濺開一朵刺眼的血花。
顧長風的眼皮狂跳,他看著張陽自殘般的舉動,一種無法言喻的恐懼,開始從心底最深處瘋狂滋生。
眼前這個人,已經不能用常理來判斷了!
“你錯了。”張陽看著自己流血的手指,仿佛那不是他的血,臉上依舊是那片不起波瀾的冰封湖面,“國家機器,沒有感情,不會被要挾。它只會計算。當一個癌細胞已經擴散到足以威脅整個機體的生存時,它唯一的選擇,就是不惜代價,切除。”
他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眸子死死鎖住顧長風。
“你,就是那個癌細胞。而我,就是那把手術刀。”
話音未落,張陽猛地向前一步,將那柄沾著他自己鮮血的匕首,狠狠地按在了身前的防彈玻璃上!
“鐺!”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刀尖與堅硬的玻璃碰撞,迸發出一星微弱的火花。
而那鮮紅的血液,則在玻璃上瞬間被壓開,涂抹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匕首的位置,正對著玻璃另一側,顧長風的咽喉!
顧長風的身體猛地向后一縮,后背重重地撞在墻上,他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那冰冷的刀鋒抵住了一般,一股窒息般的寒意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你……你敢!”他色厲內荏地嘶吼,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得尖利刺耳。
“我為什么不敢?”張陽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顧長風搖搖欲墜的心理防線上。
“你以為我怕成為‘民族罪人’?顧長風,你把政治想得太簡單了。如果我今天殺了你,金融體系崩潰,國家陷入動蕩,歷史會怎么寫?”
張陽隔著玻璃,一字一句地說道:“歷史會寫,我,張陽,在國家危亡之際,親手鏟除了一個企圖顛覆國家的巨奸,一個將個人私欲凌駕于民族存亡之上的叛國者!之后的一切混亂,罪責都在你!而我,是那個力挽狂瀾失敗了的悲劇英雄!”
“但如果……如果我今天讓你活著走出這里,讓整個國家向你這個罪犯低頭,讓‘奧林匹斯’那群豺狼看到,我們是可以被訛詐的,是可以被馴服的……”
張陽的嘴角,勾起一抹比惡魔還要森然的弧度。
“那我,現在,立刻,就是民族罪人!是國家的恥辱!”
顧長風徹底懵了。
他引以為傲的智慧,他縱橫捭闔幾十年的政治手腕,在張陽這種完全不按牌理出牌的、瘋狂的邏輯面前,被沖擊得支離破碎。
他發現,自己精心構建的那個“護身符”,那個“金融核彈”,其引信……似乎并不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
“你……你的發射器……它會……”顧長風語無倫次,他想提醒張陽,他的死會觸發一切。
“我知道。”張陽打斷了他,臉上的表情變得愈發詭異,“它綁定了你的生命體征。你死了,信號就會發出。對嗎?”
他將匕首從玻璃上拿開,然后,在顧長風驚駭欲絕的目光中,緩緩地……將那冰冷的、沾著血的刀鋒,橫在了自己的脖頸上。
“那我們來賭一把,怎么樣?”
張陽的聲音輕得像魔鬼的低語,卻讓整個房間的溫度都驟然下降到了冰點。
“我賭,你的這枚發射器,不夠智能。它只能監測到你的死亡,卻無法分辨,你是怎么死的。”
“如果,我在這里,當著你的面,一刀割斷我自己的喉嚨。你會怎么樣?你會驚恐,會尖叫,你的心跳會瞬間飆升到極限,你的血壓會爆表,你的神經會因為極度的刺激而紊亂……你說,在這種情況下,那個小小的發射器,會不會誤判,以為你死了,然后……把信號發出去?”
轟!!!
顧長風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像被一道九天驚雷劈中,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瞬間凝固!
瘋子!
徹頭徹尾的瘋子!
用自己的命,來引爆綁在敵人身上的炸彈!
這是何等瘋狂、何等狠厲的賭局!
他看著張陽那雙決絕的眼睛,他知道,張陽不是在開玩笑。那雙眼睛里,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對一切,包括對自己生命的絕對漠視。
他怕了。
從骨子里,從靈魂深處,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他經營了一輩子,爬到了權力的頂峰,他不想死,更不想以這種荒謬的方式,被一個瘋子的自殺所“誤殺”!
“你贏了……”
顧長風的身體癱軟下來,靠著墻壁緩緩滑倒在地,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冷汗如瀑,仿佛瞬間蒼老了二十歲。
他那維持了一輩子的優雅與從容,在這一刻,碎得一干二凈。
張陽冷冷地看著他,脖子上的匕首并未移開,只是用那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下達了最后的通牒:
“‘奧林匹斯’財團,海外的聯絡名單,交出來。”
“否則,我們一起,見證‘諸神黃昏’。”
顧長風癱在地上,渾身顫抖,他抬起頭,看著玻璃外那個比死神更可怕的年輕人,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么。
他會交出那份足以讓他徹底萬劫不復的名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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