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合金門在身后無聲地關閉,將顧長風那張徹底崩潰、形如爛泥的臉,連同那股濃重的消毒水和絕望的氣息,一并隔絕。
走廊里的空氣冰冷而稀薄,慘白的燈光從頭頂直射下來,將張陽的身影在光潔的地板上拖拽出一條長長的、扭曲的影子。
他的脖頸上,那道被戰術匕首勒出的血痕已經凝固,像一條猙獰的紅色項圈,傳來一陣陣細微的刺痛。但這皮肉之痛,與他胸腔內那座正在瘋狂噴發的火山相比,渺小得不值一提。
張衛國。
親叔叔。
深淵的走狗。
這三個詞,像三顆淬了劇毒的釘子,死死地釘進了他的靈魂深處。那股翻江倒海的惡心與狂怒,幾乎要沖破他的胸膛,將他整個人撕裂。他用了非人的意志力,才將這股足以焚毀一切的情緒死死壓住,將其化作了驅動他繼續前行的、冰冷到極致的燃料。
復仇?洗刷冤屈?
從頭到尾,都他媽的是一個笑話!
張家的罪,根本沒洗干凈。因為最大的罪人之一,還頂著張家的姓,像個幽靈一樣,活在這片土地上!
“陽子,你……”韓鐵軍快步迎了上來,看著張陽脖子上的傷口和那雙空洞得嚇人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能感覺到,從那間軟禁室里走出來的張陽,和進去時已經完全不同了。那是一種斬斷了所有情感羈絆后,只剩下純粹目的性的可怕狀態。
“回發改委。”張陽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不帶一絲溫度。
“現在?”韓鐵軍一愣。
“現在。”
……
一小時后,那輛掛著特殊牌照的紅旗車,如同一頭沉默的黑色巨獸,無視所有規則,直接沖上了國家發改委主樓門前的臺階,停在了大門的正中央。
清晨的陽光正好,部委大院里人來人往,一片肅穆而繁忙的景象。
當車門打開,那個身形筆挺、脖頸上帶著一道駭人血痕的年輕人走下來時,整個廣場的空氣仿佛都在瞬間凝固了。
是張陽!
那個被停職審查、被紀委帶走、在京城權貴圈里已經被宣判“政治死亡”的張陽!
他回來了!
所有路過的職員,無論級別高低,都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或是猛地轉過頭,用一種見鬼了般的眼神,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那些曾經對他冷眼旁觀的,此刻目光躲閃,不敢對視。
那些曾經幸災樂禍,私下里議論他倒臺的,此刻臉色煞白,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而那些曾經屬于顧長風派系,或是與王凱等人走得近的,更是如遭雷擊,渾身冰冷,一種大禍臨頭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們的心臟!
張陽對周圍所有的目光都視若無睹。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像最高精度的雷達,掃過一張張驚恐、諂媚、畏懼的臉。
他回來了。不是為了接受歡呼和掌聲。
他是回來……清理門戶的。
“通知產業司所有處級以上干部,十分鐘后,第一會議室開會。誰不到,按自動離職處理。”張陽對跟在身后的李衛東冷冷地丟下一句話,便徑直走向電梯。
李衛東心頭一凜,看著張陽那比西伯利亞凍土還要冰冷的背影,他知道,一場前所未有的大風暴,即將在發改委內部掀起!
十分鐘后,產業司第一會議室。
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旁,坐滿了人。產業司下屬各個處的處長、副處長,一個不落,全都到齊了。整個會議室里鴉雀無聲,落針可聞,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刻意放緩了。
張陽沒坐在屬于司長的那個主位上。
他就站在會議室門口,背靠著門,雙臂環胸,那雙冰冷的眼睛,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被他目光掃到的人,無不頭皮發麻,下意識地將后背挺得更直。
“我的停職審查,結束了。”張陽終于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柄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從現在起,我官復原職。”
沒有人敢接話,更沒有人敢鼓掌。
“在座的各位,都是國家的棟梁,是精英中的精英。”張陽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但那笑意里,沒有絲毫暖意,只有刺骨的森寒。
他緩緩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噠、噠、噠”的清脆聲響,每一下,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臟上。
“但是,”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轉厲,“總有一些人,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自己端的是誰的飯碗,忘了自己身上肩負的責任!把國家的產業,當成了自己和主子進行利益輸送的后花園!”
會議室里的溫度,驟然又下降了好幾度。幾個人的臉色,已經變得和白紙一樣。
張陽走到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中年男人面前,停下了腳步。
那是產業協調處的副處長,錢峰。一個平時極其低調,八面玲瓏,誰都不得罪的老好人。
“錢處長。”張陽淡淡地叫了一聲。
“啊?張……張司長,您有什么指示?”錢峰猛地一哆嗦,扶了扶眼鏡,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張陽沒有回答他,而是轉身,看向身后巨大的投影幕布。
李衛東會意,按下了遙控器。
“啪!”
幕布瞬間亮起。上面出現的,不是什么工作報告,而是一份銀行的轉賬記錄。
一筆高達八百萬美金的境外匯款,從一個離岸公司的賬戶,轉入了一個名為“錢思思”的個人賬戶。
錢思思,正是錢峰在加拿大留學的獨生女兒!
錢峰臉上的血色,“唰”的一下,瞬間褪得干干凈凈!他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癱軟在椅子上,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匯金信托支付的‘咨詢費’,用得還習慣嗎?”張陽俯下身,聲音輕得只有他和錢峰能聽見,卻如同魔鬼的低語,“用國家的錢,給你女兒在溫哥華買豪宅,送她進頂級私校,感覺是不是很不錯?”
“我……我……張司長,我錯了,我……”錢峰徹底崩潰了,他想站起來求饒,雙腿卻軟得像面條,根本不聽使喚。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幾名身穿黑色西裝,神情冷峻的紀委工作人員走了進來,徑直走到錢峰面前。
“錢峰同志,有些問題需要你配合我們調查一下,請你跟我們走一趟吧。”
錢峰看著那張冰冷的傳喚證,最后一點心理防線也徹底崩塌,兩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兩名工作人員沒有絲毫遲疑,一左一右架起癱軟的錢峰,像拖一條死狗一樣,將他拖出了會議室。
整個會議室,死一般的安靜。
所有人都被這雷霆萬鈞、不留絲毫情面的一幕,駭得魂飛魄散!
這哪里是開會?
這他媽是公開處刑!
然而,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張陽的目光,又落在了另一個人身上。
“綜合規劃處的王副處長。”
幕布上的畫面再次切換,這一次,是一段音頻的波形圖。
“老顧那邊你放心,張陽那個愣頭青翻不起浪,產業基金的盤子,最后還得落在咱們自己人手里……”
那是王副處長在某個私密會所里,向顧長風的某個心腹表忠心的錄音!是從莫比烏斯美術館地下金庫里起獲的數萬盤磁帶中的一盤!
王副處長“噗通”一聲,直接從椅子上滑到了地上,褲襠處,迅速洇開了一片深色的水漬。
紀委的人再次進來,將屎尿齊流的王副處長帶走。
“高新產業處的劉處長……”
“能源辦公室的孫主任……”
……
一個又一個名字,被張陽冰冷地念出。
一份又一份鐵證,被無情地投放在巨大的幕布上。
轉賬記錄、通話錄音、受賄協議、海外資產證明……每一份證據,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烙在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官員臉上,將他們偽善的面具燒成灰燼!
會議室的門,一次又一次地被推開、關上。
紀委的工作人員進進出出,仿佛成了流水線上的工人,高效而麻木地將一個個曾經的“國家棟梁”,變成了階下之囚。
不到半個小時,原本滿滿當當的會議室,變得空空蕩蕩,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人。
留下的人,一個個臉色慘白,渾身被冷汗浸透,看向張陽的眼神,充滿了最原始的恐懼與敬畏。
這一刻,他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雷霆手段”,什么叫“生殺予奪”!
張陽,用一場最殘酷、最直接的大清洗,將整個產業司,乃至整個發改委,那些盤根錯節、屬于顧長風時代的余孽,連根拔起!
從此以后,產業司,將徹徹底底地,成為他張陽的鐵盤!
張陽緩緩走上主位,坐了下來。他看著臺下那些戰戰兢兢的“幸存者”,聲音里不帶一絲感情:
“從今天起,產業司只有一個規矩。”
“那就是,我的規矩。”
當晚,張陽獨自一人站在司長辦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這座燈火輝煌的城市。
權力,已經牢牢握在手中。
政敵,也已悉數掃清。
可他的心中,卻沒有半分勝利的喜悅。那股被強行壓下的惡心與狂怒,在夜深人靜時,又開始瘋狂地向上翻涌。
他緩緩從口袋里,摸出了那張從老宅找到的、已經泛黃的舊照片。
照片上,年輕的父親和叔叔張衛國并肩而立,笑得那么燦爛。
張陽的指尖,緩緩撫過照片上張衛國那張虛偽的笑臉,眼神中的殺意,濃稠得如同化不開的墨。
內部的垃圾,已經清理干凈了。
接下來,該找一找,家族里的那個……叛徒了。
茫茫人海,該如何去尋找一個,本該在十五年前就已經死去的人?
張陽拿起桌上那臺紅色的保密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通,傳來韓鐵軍沉穩的聲音。
“陽子。”
張陽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聲音冰冷得像是來自深淵。
“韓隊,幫我找一個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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