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德勝離開后不到半小時,病房的門再次被推開。
這一次,沒有敲門聲。
門軸轉動的聲音沉悶而利落,兩名身著深色便服,但身形挺拔、氣質冷峻的中年男人一前一后走了進來。為首的一人約莫五十歲上下,國字臉,眼神銳利如鷹,嘴唇抿成一條嚴肅的直線,行走間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跟在他身后的年輕人則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目光飛快地掃視了一圈病房,最后落在張陽的身上,眼神里帶著一種職業化的審視。
空氣,瞬間凝固。
剛剛因劉德勝離去而略微放松的氛圍,頃刻間被一種更加森然、更具壓迫感的官方氣場所取代。
張陽的心臟猛地一縮。他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
那張寫著“專案組有鬼,謹言慎行”的紙條,仿佛一塊烙鐵,在他手心留下了灼熱的觸感。
“張陽同志,你好。”為首的國字臉男人拉過椅子,在床邊坐下,距離比劉德勝更近,幾乎不到半米,形成了一種居高臨下的審問姿態。“我們是省里的聯合專案組。我叫高建民,省紀委第三紀檢監察室副主任。這位是王濤同志,省公安廳刑偵總隊的。”
他的自我介紹言簡意賅,沒有一絲多余的客套,每一個字都像是用標尺量過。
張陽掙扎著想要欠身,被高建民抬手制止:“躺好。你的情況我們了解,今天只是例行問詢,做一個筆錄。”
年輕的王濤已經打開公文包,取出筆記本電腦和一支錄音筆,放在床頭柜上,錄音筆的紅色指示燈閃爍了一下,開始工作。
“姓名,職務。”高建民的聲音平鋪直敘,仿佛在宣讀一份文件。
“張陽,臨江市中醫藥管理局,醫政科科員。”張陽的聲音依舊沙啞,但吐字清晰。
高建民點點頭,目光如炬,直視著張陽的眼睛:“根據你昏迷前向周建國副廳長做的口頭匯報,你將林正遠的行為初步定性為‘反常暴力抗法’。現在,請你詳細描述一下,你為什么認為他的行為是‘反常’的?他有哪些具體的、在你看來是精神失常的表現?”
來了。
張陽的眼皮微微一跳。這個問題看似是在核實細節,實則暗藏殺機。高建民直接跳過了事件的起因經過,單刀直入地詢問“精神失常”的表現,這本身就是一種極具傾向性的誘導。
一旦自己順著這個話頭,過多地描述林正遠的瘋狂、癲癇,那么筆錄的基調就會被死死地釘在“個人極端行為”的恥辱柱上。
張陽沒有立刻回答。他閉上眼睛,眉頭緊鎖,露出一副因回憶而痛苦不堪的表情。輸液針頭下的血管,因為他下意識地攥拳,微微鼓起。
“高主任,”他緩緩睜開眼,眼神里帶著一絲創傷后的迷茫,“對不起,我需要一點時間,把細節想清楚。這次問詢,會形成正式的筆錄,我必須對組織負責,確保我說的每一個字都經得起推敲。”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現了一個基層干部對組織的敬畏和對程序的尊重,又合情合理地為自己爭取到了思考和組織語言的時間。
高建民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找不到任何反駁的理由,只能點了點頭:“可以。你慢慢說,王濤會如實記錄。”
張陽深吸一口氣,牽動了肋骨的傷勢,讓他忍不住悶哼了一聲。他沒有直接回答高建民的問題,而是從頭說起:
“當時,我和韓鐵軍隊長、周海同志進入地下基地后,發現通風系統被關閉。我們一邊尋找出口,一邊搜尋林正遠。在一條狹窄的通道里,我們找到了他。他當時的狀態……確實很不對勁。”
他刻意停頓,觀察著高建民的反應。高建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做了一個“繼續說”的手勢。
“但他并非完全失去理智。”張陽話鋒一轉,“他利用地形和我們進行周旋,甚至在我們對他進行抓捕的過程中,還試圖用言語分化我們。這些都顯示他具備清晰的邏輯和極強的反偵察能力。”
這番話,直接否定了“精神失常”的預設。
高建民的眼神冷了幾分,他打斷道:“說重點。他有沒有說一些……能證明他精神狀態不正常的話?”
“有。”張陽立刻點頭,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在最后的對峙中,我為了救人,需要他提供打開大門的密碼。當時我傷得很重,意識有些模糊,但他說的幾句話,我印象特別深刻。”
他再次停頓,仿佛在竭力從混亂的記憶中打撈碎片。病房里,只剩下王濤敲擊鍵盤的“噠噠”聲。
“他狂笑著說……”張陽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復述時的心悸感,“他說,我們都跑不掉,因為我們攪亂了‘漢江大網’的布局。他說,秦衛民想拿他當突破口,簡直是癡心妄想。”
“漢江大網”!“秦衛民”!
當這幾個字從張陽嘴里吐出時,正在飛速記錄的王濤,手指猛地一僵,下意識地停下了敲擊,抬頭看了一眼高建民。
高建民的臉色,終于變了。那張如同石刻般嚴肅的國字臉上,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他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像兩把刀子,狠狠扎在張陽身上。
“這些話,是林正遠的原話?”他一字一頓地問,聲音里已經帶上了一絲警告的寒意。
“是。”張陽毫不退縮地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我當時雖然狀態不好,但這些關系到案件性質的話,我記得很清楚。他還提到了一個……一個計劃。”
“什么計劃?”高建民追問,語氣已經有些急切。
“他稱之為‘幽靈計劃’。”張陽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狠狠地釘進了在場兩人的心里。“他說,我是這個計劃里一個不起眼的意外,而他自己,則是這個計劃失敗的開始。他說,他死了,還會有別人來‘凈化’這一切。”
“凈化”兩個字,讓高建民的瞳孔猛地一縮。
“胡說八道!”他終于沒能忍住,低喝一聲,打斷了張陽,“這些都是一個窮途末路的罪犯,為了混淆視聽編造的謊言!沒有任何證據,不能作為……”
“高主任,”張陽平靜地迎著他的怒火,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沒有判斷這些話是真是假。我只是在履行一個公民和一名國家干部應盡的義務——向組織如實匯報我所聽到的一切。”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了一旁臉色發白的記錄員王濤。
“根據《紀檢監察機關監督執紀工作規則》和公安機關關于詢問筆錄的規定,詢問筆錄必須忠于原話,全面、客觀、準確地記錄被詢問人的陳述。我剛才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屬于我的陳述內容,我請求調查人員,一字不差地,全部記錄在案。”
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絲毫的咄咄逼人,但每一個字,都踩在了規則的節點上。
用魔法打敗魔法。用規則,來對抗企圖利用規則漏洞的人。
王濤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握著鼠標的手停在半空,求助似的望向高建民。
高建民死死地盯著張陽,那雙銳利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現了驚怒、棘手,甚至是一絲……忌憚。
他失算了。
他本以為這只是一個僥幸活下來的愣頭青,幾句官腔,幾個話術陷阱,就能輕松地將筆錄導向他們需要的方向。
可他萬萬沒想到,眼前這個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的年輕人,非但沒有掉進陷阱,反而冷靜地、精準地,搬出了他們自己都必須遵守的鐵律,反將了他一軍!
一旦這些話被白紙黑字地記錄下來,再由張陽這個當事人簽字畫押,就將成為一份無法被合規銷毀的、具備法律效力的正式文件。這份文件會隨著案卷,直達某些他根本不想讓其看到的人的案頭!
病房里的空氣壓抑得仿佛要凝固。
高建民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幾下,他死死地咬著后槽牙,似乎在權衡著撕破臉的利弊。
最終,他從牙縫里擠出了幾個字:“記下來!一字不漏!”
王濤如蒙大赦,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噼啪作響,仿佛在發泄著心中的緊張。
筆錄完成后,王濤將打印出來的文件遞給張陽。張陽極其仔細地,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特別是在“漢江大網”、“幽靈計劃”、“秦衛民”、“凈化”這幾個關鍵詞上,停留了很久。
確認無誤后,他用完好的右手,在末尾簽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接過王濤遞來的印泥,重重地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看著那份被裝入透明證物袋、貼上封條的筆錄,高建民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知道,他今天非但沒能完成“定調”的任務,反而親手制造了一顆足以引爆漢江政壇的定時炸彈。
“張陽同志,好好養傷。”高建民站起身,扔下一句冰冷的話,帶著王濤,頭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就在他們的手剛剛搭上門把時,病房的門,卻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了。
一個三十多歲、身穿合體白襯衫、戴著無框眼鏡、氣質干練沉穩的男人站在門口。他的目光直接越過了門口的高建民和王濤,精準地落在了病床上的張陽身上。
高建民看到來人,瞳孔驟然一縮,臉上閃過一絲驚疑不定的神色。
男人沒有理會他,徑直走到病床前,對張陽微微頷首,語氣平靜而客氣:“張陽同志,你好。我是李洪,常務副省長秦衛民同志的秘書。”
他頓了頓,目光掃了一眼剛剛被封存的筆錄,隨即轉向臉色難看的高建民,用一種不容置喙的口吻說道:“高主任,問詢結束了吧?接下來,我需要和張陽同志,單獨談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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