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面試那天,張磊起得比他還早。
這很反常。張磊大學四年有一套穩定作息:太陽不曬屁股不起床,外賣不到樓下不睜眼,早八課全靠同學拍照證明自己在精神上參與。現在他七點半坐在桌前,頭發梳得像被水泥固定過,手里拿著一張打印紙,神情嚴肅。
林凡剛洗漱完,看見一陣仗,差點以為學校臨時恢復高考。
“你干什么?”
“模擬面試。”張磊抬手示意他坐下,“我昨晚讓 AI 生成了五十道 Java 高頻題,二十道 hR 壓力面,十道老板畫餅應對策略。今天你從這個門走出去,不再是林凡。”
“那我是誰?”
“是林凡 pro max。”
林凡扯了扯襯衫領子。
襯衫是他昨天從箱底翻出來的,白色,領口有一點洗不掉的灰,袖口因為大學四年只在答辯和拍證件照時出現過,顯得十分無辜。林凡對著鏡子看了半天,總覺得自己不像程序員,像去參加表弟滿月酒的遠房親戚。
張磊清了清嗓子,低頭看紙。
“第一個問題,請你介紹一下自己。”
林凡坐下,按照昨晚練過的說:“面試官您好,我叫林凡,是江城理工大學計算機專業應屆畢業生。在校期間主要學習 Java 后端開發,參與過一個基于 Spring boot 的校園二手交易平臺項目……”
張磊抬手打斷。
“不夠自信。”
“我本來也沒那么自信。”
“不行,你要相信你就是簡歷上那個人。”
林凡看著他。
“我簡歷上那個人熟悉分布式架構。”
“那你就熟悉地不太張揚。”
“人還能這么熟悉?”
張磊擺出面試官的架勢:“你要記住,面試是一場表演。不是讓你證明自己完美,而是讓對方相信你可塑。”
林凡愣了一下。
這話居然有點道理。雖然從張磊嘴里說出來,可信度自動打八折。
模擬面試持續了一個小時。張磊問得很投入,林凡答得磕磕絆絆。遇到會的,他能講出個大概;遇到不會的,他就像卡住的老打印機,吭哧半天只吐出兩句廢紙。AI 給的答案很完整,可真從嘴里說出來時,總有一種偷穿別人西裝的局促。
尤其是項目經驗。
張磊問:“你在項目中遇到的最大困難是什么?”
林凡想了想:“隊友失聯。”
“正式點。”
“團隊協作中出現溝通不及時的問題。”
“怎么解決?”
“我在群里瘋狂艾特他。”
“再正式點。”
“通過多渠道同步需求進度,推動問題閉環。”
兩個人對視三秒,同時笑出聲。
林凡笑完,心里倒是松了些。那些被 AI 包裝過的詞,拆開以后其實也不是完全假的。隊友失聯是真的,多渠道同步是真的,推動閉環也是真的,只不過當時的閉環方式是他在宿舍門口堵人,堵到對方穿著拖鞋出來說“哥我真忘了”。
真實經歷不體面,但有用。
臨出門前,張磊把打印紙塞給他。
“帶著,路上再看。”
林凡接過來,紙上密密麻麻,全是 AI 生成的問答。最上面一行被張磊用紅筆寫了四個字:穩住別慌。
字寫得歪歪扭扭,像一只喝醉的蚯蚓。
林凡把紙折好,塞進包里。
“謝了。”
張磊一臉震驚。
“你居然會說人話?”
“主要怕今天不說,以后你創業失敗聽不見了。”
“滾。”
六月的江城已經開始熱得不講道理。林凡走出校門,空氣像從蒸鍋里倒出來的。他打的車堵在高架上,司機師傅一邊搖蒲扇一邊罵導航。
“這破導航,又給我導到最堵的路。它說前方擁堵十五分鐘,我看它是對時間有誤會。十五分鐘夠我在一條路上反思前半生。”
林凡坐在后排,聽見“導航”兩個字,抬頭看了一眼中控屏。屏幕上路線紅得像期末掛科名單。
司機師傅從后視鏡里看他。
“小伙子,去面試啊?”
“嗯。”
“學啥的?”
“計算機。”
司機師傅立刻來了精神。
“那你肯定懂那個 AI 吧?我昨天刷視頻,說以后出租車都沒人開了,全自動。你說真的假的?”
林凡謹慎地說:“技術上有發展,但全面替代還需要時間。”
司機師傅哼了一聲。
“我就說嘛。它再智能,能知道前面那輛白車想加塞嗎?能知道電動車大爺下一秒往哪拐嗎?能知道乘客上車說隨便走其實心里有條秘密路線嗎?”
林凡認真想了想。
“最后這個,人也不一定知道。”
司機師傅笑了,笑完又嘆氣。
“不過現在啥都講 AI。昨天我去買煎餅,攤主都說自己是 AI 智能煎餅,能根據顧客臉色判斷加不加辣。我說你怎么判斷?他說看我面相像能吃辣的。我說那叫算命,不叫 AI。”
林凡也笑。
車堵得厲害,窗外一排店鋪慢慢往后挪。便利店門口貼著“AI 智能收銀”;照相館寫著“AI 證件照美顏”;連一家修腳店都掛了橫幅:AI 足部健康分析,科學修腳不傷腳。
林凡看著那條橫幅,陷入沉思。
這個世界進化得太快,快到腳后跟都需要大模型關懷。
到了面試公司樓下,距離十點還有十五分鐘。林凡下車時,司機師傅給他一句祝福。
“好好面,爭取別被機器搶飯碗。”
林凡笑著說謝謝,心里卻咯噔一下。
公司在一棟寫字樓的十二層,前臺擺著綠植,墻上貼著企業文化:專業、高效、創新、共贏。林凡看見這四個詞,莫名想起張磊昨天那篇保溫杯文案。
萬物皆可高級,萬物皆可共贏。
前臺讓他填表。表格里有一欄“期望薪資”,林凡猶豫了很久,填了六千。填完又覺得是不是高了,想改成五千五,筆尖停在紙上,最后沒動。
他身邊還有兩個面試者。一個穿西裝,皮鞋亮得能反光,手里拿著一沓簡歷;另一個背雙肩包,臉上青春痘還沒畢業,低頭背八股文,嘴里念念有詞:“hashmap 底層,數組加鏈表加紅黑樹……數組加鏈表加紅黑樹……”
林凡聽得更緊張了。
他打開包,想拿張磊給的打印紙再看一眼。紙剛抽出來,一張便利貼掉在地上。
他撿起來,上面寫著:如果 hR 問缺點,就說“有時候太追求細節”,不要說“容易拖延”,雖然這是真的。
林凡差點笑出聲。
緊張感被一張丑字便利貼沖散了一點。
十點整,hR 叫他進去。
會議室里坐著兩個人。一個是 hR,三十歲上下,笑容標準得像培訓過;另一個是技術主管,穿格子襯衫,眼神疲憊,手邊放著一杯美式咖啡。那杯咖啡顏色深得像程序員的怨氣。
hR 讓他先自我介紹。
林凡開口時,前兩句還有點僵,講到項目時慢慢順了。他沒有完全照 AI 版本背,而是把課堂項目講得樸素一點:做了什么模塊,遇到什么問題,怎么解決。說到隊友失聯,他把“瘋狂艾特”翻譯成“主動協調溝通”,技術主管嘴角動了一下,像是聽懂了背后的真實人間。
技術問題問了十幾個。林凡答對了七八個,答得一般的有三四個,完全不會的有兩個。他沒有硬裝,遇到不會的就說自己了解不深,但可以說說目前理解。技術主管沒有為難他,反而在他承認不懂時點了點頭。
面試過半,hR 看著簡歷問:“你這里寫熟悉微服務架構,能展開講講嗎?”
林凡心里一緊。
熟悉微服務架構,這句話是 AI 幫他潤色時加的。他原本寫的是“了解 Spring cloud 基礎概念”,AI 覺得太弱,改成了“熟悉微服務架構及常見組件”。昨晚林凡看到時猶豫過,覺得也不算完全不會,就沒刪。
現在這五個字像一口鍋,從簡歷上飛起來扣在他頭上。
他停了兩秒。
張磊說過,要相信自己就是簡歷上那個人。
但林凡忽然覺得,如果那個人太假,自己追上去只會摔得更慘。
“這個地方我想更準確地說明一下。”林凡說,“我對微服務架構有基礎了解,也在課程項目里接觸過簡單的服務拆分和接口調用,但還談不上真正熟悉生產環境。簡歷這里寫得有點偏強了。”
hR 抬眼看他。
技術主管也看他。
會議室安靜了一秒。林凡后背開始冒汗。
他已經做好被判死刑的準備。
技術主管卻拿起筆,在簡歷上劃了一下。
“還行,至少知道什么叫生產環境。”他說,“很多人寫精通,問就是看過視頻。”
林凡懸著的心落下來一點。
hR 笑了笑,繼續問:“你平時會使用 AI 工具輔助學習或工作嗎?”
這個問題讓林凡愣了一下。
昨天以前,他可能會說偶爾了解。現在他包里還放著一堆 AI 生成的面試題,簡歷也被 AI 修過,再說偶爾就太侮辱偶爾了。
“會。”他說,“會用來查資料、整理思路、模擬問題。但我覺得它給的是參考,不能直接當答案。比如代碼和簡歷,我還是需要自己核對,不然容易把自己包裝到夠不著的位置。”
技術主管笑了一下,這次笑意更明顯。
“這話挺實在。”
面試結束時,hR 說一周內通知。林凡走出會議室,腿有點軟。他不確定結果怎么樣,但至少沒有當場去世。
電梯里,他給張磊發消息:面完了。
張磊秒回:怎么樣?有沒有驚艷全場?
林凡:沒有,全場暫時都活著。
張磊:那就是穩了。
林凡:你對穩定的理解很像危樓。
他走出寫字樓,陽光晃得人眼睛疼。樓下有個煎餅攤,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黑色圍裙,手法利落。攤車旁邊真貼著一張紙:AI 智能煎餅,懂你口味。
林凡本來想直接走,看到這幾個字,腳步不由自主停了。
攤主抬頭:“帥哥,來一個?我們這是智能推薦。”
“怎么智能?”
攤主指了指旁邊一個二維碼。
“掃碼填口味,系統推薦加啥。”
林凡掃了一眼,頁面其實就是個簡單問卷:能不能吃辣、要不要蔥、加不加蛋、預算多少。
他問:“這不就是點單表嗎?”
攤主一點不尷尬。
“你們年輕人不都愛聽 AI 嗎?我寫點單表沒人掃,寫 AI 一上午多賣二十個。”
林凡服了。
這才是真正的商業智慧。不是 AI 賦能煎餅,是煎餅賦能 AI。
他買了一個,加蛋加腸不要蔥。攤主一邊攤餅,一邊跟旁邊買豆漿的大姐聊天。
“現在不掛 AI 不行,人家覺得你落后。”
大姐說:“我兒子也說讓我學 AI,說以后買菜都能便宜。”
攤主笑:“買菜便宜不便宜不知道,反正我一個餅加 AI 以后漲了一塊。”
林凡咬了一口煎餅,差點被脆餅燙到。
街邊車流、人聲、油煙和寫字樓玻璃反射的光混在一起,真實得有點粗糙。一個攤子沒有模型,沒有算力,沒有什么智能推薦,只有一個攤主看著風向,給自己的煎餅貼了個最時髦的標簽。
可它賣得確實更好了。
林凡突然明白,AI 最先改變的可能不是技術,而是話術。
所有東西只要掛上 AI,就像普通商品穿上了一件亮閃閃的外套。至于里面是不是同一個煎餅,顧客咬到嘴里以前,誰也懶得追究。
他拎著煎餅回學校,路上接到林桂蘭電話。
“面試咋樣?”
“還行。”
“還行是啥意思?人家要你不?”
“一周內通知。”
林桂蘭顯然對一個答案不滿意。
“現在公司也學會吊人胃口了。你吃飯沒?”
“正在吃。”
“吃的啥?”
“煎餅。”
“早上面試就吃煎餅?你不能吃點正經的?”
林凡看了看手里的煎餅。
“一煎餅有 AI。”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啥玩意兒?”
“AI 智能煎餅。”
林桂蘭聲音立刻拔高。
“你別亂吃!那機器做的能干凈嗎?”
“媽,是人做的,就是貼了個 AI。”
“那不騙人嗎?”
林凡咬著煎餅,笑了。
“也不算騙。它確實智能。”
“智能在哪?”
“智能在知道我們愛被騙。”
林桂蘭沒聽懂,只當兒子又在貧嘴,罵了兩句讓他少吃外面的油,掛電話前又補了一句:“工作找不著也別急,實在不行回來,你爸單位門口那個打印店招人。”
林凡嗯了一聲,沒有接話。
林桂蘭當然是好意,可“回來”兩個字既是一條退路,也是一把小刀。普通人的尊嚴有時候很薄,薄到別人輕輕一句關心,就能戳出一個洞。
回到宿舍,張磊正坐在電腦前,神情肅穆,像在處理國家機密。
林凡把煎餅放他桌上。
“吃不吃?”
“先別打擾我。”張磊盯著屏幕,“我在研究商業模式。”
林凡湊過去看。
屏幕上是 AI 生成的一份創業計劃書,標題:《基于人工智能的內容生產與品牌傳播服務平臺商業計劃》。里面寫著市場痛點、解決方案、盈利模式、競爭優勢,甚至還有三年財務預測。
林凡看到第三年營收預計八百萬時,差點把煎餅噎住。
“你這公司昨天賺了兩百,今天估值八百萬?”
“AI 算的。”張磊一本正經,“它說內容生產市場空間巨大。”
“它有沒有說你目前最大資產是一只快沒電的鼠標?”
張磊不理他,指著計劃書里的 logo 方案。
“我決定了,公司就叫云啟未來。”
“昨天不是還嫌像倒閉公司嗎?”
“倒閉不倒閉看經營,不看名字。”
林凡坐下,吃著煎餅,看張磊給“云啟未來”申請公眾號。公眾號簡介是 AI 寫的:專注 AI 時代內容生產與品牌增長,為中小企業提供高效、專業、有溫度的智能營銷解決方案。
“有溫度”三個字再次出現。
林凡覺得這個詞可能是現代商業的萬能創可貼,哪里空洞貼哪里。
張磊注冊完公眾號,又讓 AI 寫第一篇推文,題目叫《AI 時代,普通人如何抓住內容紅利》。文章開頭激情澎湃,說時代的浪潮不會等待猶豫者,工具的進步正在抹平專業門檻。
林凡讀了兩段,問:“你真信嗎?”
張磊停下。
“信什么?”
“工具能抹平門檻。”
張磊想了想。
“至少能讓我這種不會寫商業計劃書的人,看起來像會。”
這話太實在,林凡一時沒法反駁。
下午,張磊把公眾號第一篇推文發了出去,又把昨天那位甲方的兩百塊截圖打碼發朋友圈,配文:AI 時代,普通人也能擁有自己的第一桶金。
十分鐘后,點贊十幾個,評論一堆。
同學 A:磊總帶帶。
同學 b:真的假的?
同學 c:求工具。
隔壁宿舍那位簽了游戲公司的同學評論:第一桶金兩百?
張磊回復:萬丈高樓平地起,別拿你的牛馬工資碰瓷我的創業現金流。
林凡看得笑出聲。
到了晚上,張磊把自己拉進了五個 AI 副業群。群里熱鬧得像菜市場,每個人都在曬收益、曬工具、曬課程。有人說 AI 寫小說日入三百,有人說 AI 繪畫接單月入過萬,有人說用 AI 做短視頻矩陣已經財富自由。截圖一張比一張綠,話術一句比一句熟。
林凡坐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越看越覺得眼熟。
一些話和昨天視頻里的黑襯衫男人差不多,只是換了頭像、換了群名、換了收益數字。每個人都說機會來了,每個人都說普通人再不上車就晚了。可林凡看來看去,很少有人說車往哪開,司機是誰,剎車在哪。
張磊卻看得熱血沸騰。
“凡子,真不是我吹,這波風口太大了。你看,賣課的、接單的、做號的、寫小說的,全都在賺錢。”
林凡問:“群里有虧錢的嗎?”
“虧錢的人誰在群里說?”
“所以你看到的是幸存者偏差。”
“別跟我拽詞。”張磊擺手,“我現在需要的是信心,不是統計學。”
林凡靠在椅背上,沒有繼續勸。
勸不動。人一旦看到別人曬收益,就像餓了三天的人看見火鍋廣告,道理知道那是廣告,口水也照樣分泌。更何況張磊剛剛真的賺了兩百塊,那兩百塊像一針興奮劑,扎得他覺得未來都開始發光。
晚上十一點,林凡收到面試公司的郵件。
他以為至少要等幾天,沒想到這么快。
郵件內容很短:感謝參加面試,綜合評估后認為您與崗位需求暫不匹配,祝您前程似錦。
前程似錦。
這四個字像一塊塑料獎牌,掛在失敗者脖子上。
林凡盯著屏幕,心里沒有太大波瀾,反而有種靴子落地的輕松。他今天表現不算差,也不算好。對方不要他,很正常。只是正常這東西,有時候比意外更傷人。
張磊還沉浸在副業群里,過了幾分鐘才發現他安靜得不對。
“咋了?”
林凡把郵件轉給他看。
張磊臉上的興奮慢慢收住。
“沒事。”他說,“這家公司眼光不行。”
林凡笑了笑。
“你這安慰很私人訂制。”
“真的。”張磊坐直,“他們錯過的是林凡 pro max。”
林凡把郵件關掉。
“可能他們只招得起標準版。”
兩個人都笑了一下,笑聲很短。
窗外有學生在樓下唱歌,唱得跑調,但很賣力。畢業前的校園總是一樣,熱鬧得像所有人都有去處。林凡看著桌上的煎餅包裝紙、打印題、AI 對話框和拒信,忽然覺得這一天很荒誕。
早上他用 AI 模擬面試,中午吃了 AI 煎餅,下午看張磊用 AI 寫商業計劃,晚上收到一封大概率也是系統模板發來的拒信。
AI 像一層薄薄的膜,貼在生活每個角落。
膜下面還是那些老問題:找不到工作、掙不到錢、怕被落下、想抓住點什么。
張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把副業群窗口最小化。
“要不你跟我干吧。”
林凡看他。
“干什么?”
“云啟未來。”張磊聲音不大,卻很認真,“你負責技術和把關,我負責銷售和不要臉。咱們先接點小單,至少別在這兒干等拒信。”
林凡想損他兩句,可話到嘴邊沒出來。
這個計劃漏洞百出,張磊腦子一熱,AI 文案外包也不是什么康莊大道。可林凡確實站在一個尷尬的地方。往前沒有 offer,往后不想回家,旁邊一個不靠譜的朋友舉著一塊寫著“風口”的破木板,雖然看起來會漏水,但至少能浮一會兒。
“先說好。”林凡說,“不騙人,不接違法擦邊,不把不會的說成精通。”
張磊立刻舉手。
“我發誓。”
“你上次發誓不熬夜,第二天凌晨三點還在看擦邊直播。”
“這次不一樣。這次涉及公司治理。”
林凡伸手。
張磊愣住。
“干啥?”
“兩百塊啟動資金,先把欠我的奶茶錢還了。”
張磊捂住口袋。
“公司現金流緊張。”
林凡點頭。
“那我現在退出董事會。”
“還還還!”張磊悲憤地掏出手機轉賬,“你這個人沒有格局。”
林凡收到三十六塊,心情詭異地好了點。
宿舍空調又嘆了一口氣,這次終于吐出一點涼風。張磊重新打開 AI,讓它生成“云啟未來”的服務報價表。林凡坐在旁邊,看著那些套餐名從屏幕上一行行冒出來:基礎文案包、品牌傳播包、全案增長包。
他伸手刪掉“全案增長包”。
“這個別寫。”
“為什么?”
“我們連自己都沒增長明白。”
張磊想了想,點頭。
“有道理。那叫陪跑包?”
“你正常點。”
兩個人圍著電腦改到半夜。很多內容是 AI 生成的,很多又被林凡刪掉。夸大的刪掉,虛的刪掉,看起來像詐騙的刪掉。最后剩下的服務表樸素得可憐:公眾號文案、短視頻腳本、產品介紹潤色、基礎 ppt 美化。
張磊看著表格,嘆氣。
“這也太不性感了。”
林凡說:“性感的容易進去。”
“進哪?”
“法治節目。”
張磊閉嘴。
凌晨一點,公眾號后臺收到第一條私信。
對方問:你們會寫品牌故事嗎?
張磊和林凡對視一眼。
張磊小聲說:“會嗎?”
林凡也小聲說:“可以先問問是什么品牌。”
張磊回復:您好,請問具體是什么產品或行業?
對方很快發來:智能貓砂盆。
宿舍陷入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張磊緩緩開口。
“凡子。”
“嗯。”
“街邊煎餅都講大模型了,貓上個智能廁所,也很合理吧?”
林凡看著屏幕,忽然笑了。
這個世界可能真的瘋了。
但至少現在,他們有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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