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病好了之后,朝堂上消停了一段日子。劉瑾在司禮監貓著沒出來,張御史縮在都察院不敢吭聲,連平時最愛吵架的幾個言官都安靜了,像是被藥苦得說不出話。但林遠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皇帝病了這一場,身體大不如前,批奏折的時間從深夜提前到了傍晚,走路的時候偶爾會扶著墻。太醫說是“元氣未復”,要多休息。但皇帝閑不住,奏折堆得像小山,不看不行,不批不行。
林遠被升為太子太傅后,除了給朱厚照上課,還被允許參與朝政決策。不是正式的,是那種“皇帝想聽誰的意見就單獨召見誰”的參與,但這也夠讓不少人眼紅了。李東陽退朝后單獨找他聊過幾次,王鏊請他喝過幾回茶,連劉瑾都笑瞇瞇地來恭喜了幾句——三角眼里的光從蛇變成了蝎子,毒得更深了。
這天早朝,皇帝坐在龍椅上,臉色比生病前蒼白了不少,但精神還行,目光掃過朝堂,在幾個大臣臉上停了停。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朕要改革。丈量天下田畝,按實征稅;改革鹽政,打擊私鹽;開放海禁,鼓勵民間海外貿易。諸位愛卿,議一議吧。”
朝堂上炸開了鍋。不是那種小聲嘀咕的炸,是那種“轟”的一下、像有人在太和殿放了一掛鞭炮一樣的炸——大臣們交頭接耳,有的搖頭,有的皺眉,有的摸胡子,有的瞪眼睛。竊竊私語聲像螞蟻搬家一樣從隊列的這頭蔓延到那頭。一個白胡子老頭從隊列里站了出來,禮部的,姓周,三朝元老,說話比走路還慢,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
“陛下,祖宗之法不可變!丈量田畝,得罪天下豪紳;改革鹽政,砸了鹽商的飯碗;開放海禁,倭寇來了怎么辦?”老頭說著說著,聲音都大了,“這三件事,一件都不能辦!”
李夢陽從武官隊列里站了出來,臉漲得通紅,不是害羞,是氣的。“周大人,你口口聲聲說祖宗之法不可變。我問你,祖宗的法里,有玉米嗎?有紅薯嗎?有開花彈嗎?有天津港嗎?這些都沒有!祖宗之法要是不可變,海國公種的玉米是不是也該鏟了?”
老周被他噎得胡子直抖。“你……你強詞奪理!”
王鏊從文官隊列里走了出來,不緊不慢,花白胡須在晨光中微微飄動,手指細長,攏在袖子里。他朝皇帝抱拳,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陛下,田畝清丈之事,戶部早有此意。大明的田賦,名義上按畝征收,實際上豪強隱瞞、小民多繳。清丈田畝,不是加稅,是公平。誰的地多,誰就多交;誰的地少,誰就少交。這才是祖宗立法的本意。”
幾個保守派大臣面面相覷,其中一個又站了出來,工部的,姓趙,胖乎乎的,肚子大得把官袍撐得緊繃繃。“王大人,你說得好聽。清丈田畝,得罪了多少人?你戶部出這個頭,不怕被天下豪紳的口水淹死?”王鏊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老夫在戶部干了二十年,什么口水沒見過?該做的事,總要有人做。”
朝堂上的爭論越來越激烈。有人說開放海禁就是引狼入室,有人說改革鹽政就是跟鹽商搶飯碗,有人說丈量田畝就是把天下豪紳都得罪光了。林遠站在武官隊列里,聽了將近半個時辰,耳朵嗡嗡響,終于忍不住了。他從隊列里走出來,抱拳行禮。
“陛下,臣有幾句話想說。”
朝堂上安靜了一瞬。幾百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期待的、有敵意的、有等著看笑話的。林遠不躲不閃,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陛下,臣在廣州做生意的時候,見過鹽商。他們手里的鹽引,一張能賣幾百兩銀子。這些鹽引從哪里來?不是從鹽場來,是從鹽政衙門的官員手里來。官員賣鹽引,鹽商賣私鹽,吃虧的是百姓——買不到鹽,或者買到的鹽比銀子還貴。”
他頓了頓,繼續說:“臣在天津開港的時候,見過海商。他們的大船不敢靠岸,因為怕被當成倭寇抓起來。貨物在海上漂著,風浪來了沉了,海盜來了搶了,好好的東西就這么白白糟蹋了。”
他抬起頭,看著皇帝。“陛下,臣不懂祖宗之法,臣只知道,能賺錢就是好辦法,能讓百姓吃飽飯就是好辦法,能讓大明富起來就是好辦法。”
朝堂上又安靜了。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嗒嗒嗒,節奏不快不慢。他看著林遠,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贊許,不是審視,是一種“你比朕想象的更大膽”的意外。
“海國公,你說的這三條,朕都贊成。”皇帝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大殿里聽得很清楚。“但朝中阻力太大,得慢慢來。”
林遠抱拳。“陛下,臣不急。只要陛下有心,臣拼了命也要把這三點推下去。”
皇帝笑了。“你這個人,總是拼命。朕不要你拼命,朕要你活著。”他看著朝堂上的文武百官。“諸位愛卿,海國公說的三條,容朕想想。退朝。”
退朝后,皇帝把林遠單獨留了下來。乾清宮的書房里,檀香裊裊,光線從窗欞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塊塊淡金色的光斑。皇帝坐在書桌后面,手里端著一杯西洋參茶,杯口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臉。
“海國公,你說的三條,朕都贊成。但你知道,朝中那些人為什么反對嗎?”林遠想了想。“怕得罪人。”
“不止。他們還怕變。祖宗之法用了上百年,突然要改,他們心里沒底。不知道改了之后,自己還能不能當官,還能不能發財。”皇帝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朕登基快二十年了,想做很多事,但做成的沒幾件。不是朕不想做,是做不動。朝堂上那些人,各有各的算盤。朕撥一下,他們動一下;朕不撥,他們就不動。”
林遠沉默了一會兒。“陛下,臣有個不成熟的想法。先從天津港開始,讓天下人看到開放海禁的好處。商船多了,稅收多了,百姓富了。到那個時候,反對的人就沒話說了。”
皇帝點了點頭。“你說得對。先做,做成了,別人就閉嘴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著手看著窗外的院子。院子里種著幾棵石榴樹,果子已經紅了,沉甸甸地壓彎了枝頭。
“海國公,天津港的事,你繼續盯著。丈量田畝和鹽政改革的事,朕讓李東陽和王鏊牽頭,你從旁協助。”
林遠抱拳。“臣遵旨。”
系統彈出了一條提示,金色的,光芒沉穩——
【改革建議被采納。獲得獎勵:朝廷聲望+300。當前累計:4200。提示:保守派大臣好感度-50,請小心防范。李東陽好感度+20,王鏊好感度+15,李夢陽好感度+10。建議:在推動改革的同時,注意人身安全,保守派可能會采取極端手段。】
林遠看著那條提示,嘴角抽了一下。保守派好感度-50。那些老頭子的眼睛,恨不得在他身上剜幾個洞出來。他摸了摸懷里的金牌,金牌冰涼。退朝的時候,劉瑾從林遠身邊走過,腳步很輕。他笑瞇瞇地朝林遠點了點頭,三角眼瞇成了一條縫,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林遠也笑著點了點頭,目送他走出宮門。轎子抬起,消失在巷口。
回到海國公府,陳婉兒正在院子里教林海認字。林海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抓著一支毛筆,在紙上畫圈圈,紙上已經畫滿了大大小小的圓圈,沒有一個字。毛球蹲在桌上,爪子里抓著一顆花生,剝得很認真,殼掉了一地。林瀾坐在旁邊的地毯上,手里抓著一個布老虎,啃得滿嘴是口水。
陳婉兒看到林遠臉色不太好,放下筆,走過來。“怎么了?朝堂上又吵架了?”
林遠在椅子上坐下來,把今天朝堂上的事說了一遍。陳婉兒聽完,倒吸了一口涼氣。“丈量田畝、鹽政改革、開放海禁,你這是要把天下豪紳都得罪光。”林遠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得罪就得罪。該做的事,總要有人做。”
陳婉兒沉默了一會兒,在他旁邊坐下,握住他的手。“你小心點。那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來。”
“我知道。”林遠睜開眼睛,看著她。“所以我不會一個人扛。有李東陽、王鏊、李夢陽,還有陛下。不是我一個人在打。”
陳婉兒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深藍色的眼睛,笑了。“你這個人,總是能把黑的說成白的。”
林遠也笑了。“我說的本來就是白的。”
夕陽西沉,院子里亮起了燈籠。毛球從桌上跳下來,蹲在林瀾旁邊,歪著腦袋看她啃布老虎。林瀾把布老虎遞到毛球嘴邊,毛球聞了聞,打了個噴嚏,林瀾笑了,笑得口水直流。
林遠摟著陳婉兒,看著院子里那棵桂花樹。樹還沒開花,但葉子綠得發亮。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飄著晚飯的香味,還有遠處傳來的、隱隱約約的鐘鼓樓聲。
改革的路,不好走。但他不怕。他一個從西班牙漂洋過海來的洋人,在大明種了幾年地、打了幾年仗,連葡萄牙人的艦隊都打跑了,還怕幾個朝堂上的老頭子?劉瑾,你最好別擋我的路。否則,我不介意讓你知道,一個種地的洋人,手里除了鋤頭,還有賬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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