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
馬家村,村長馬長富那棟在整個村子里鶴立雞群的三層小洋樓里,燈火通明。
昂貴的意大利真皮沙發上,馬長富正赤著上身,露出滿是橫肉和紋身的胸膛,一只手夾著雪茄,另一只手摟著一個衣著暴露的年輕女人,放肆地大笑著。他面前的水晶茶幾上,擺滿了xo和各種名貴的果盤。
“豹子那幫廢物,連個毛頭小子都攔不住,還得老子親自出馬。”他狠狠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個濃濁的煙圈,臉上滿是橫行鄉里多年養成的、根深蒂固的倨傲與不屑,“不過這樣也好,讓省里那幫人看看,咱們青云縣,到底是誰說了算!”
在他看來,省環保督察組的突襲,不過是一場雷聲大雨點小的鬧劇。這么多年,這種陣仗他見得多了。只要李書記還在縣委那張椅子上坐著,天就塌不下來。等風頭一過,罰點款,停工幾天,一切照舊。他馬長富,依舊是這青云山下說一不二的土皇帝。
懷里的女人嬌笑著給他喂了一顆剝好的葡萄,嗲聲道:“馬爺,那新來的縣長,聽說長得可俊了,您沒把他怎么樣吧?”
“一個小白臉罷了!”馬長富不屑地冷哼一聲,捏著女人下巴的手猛地用力,“在青云這地界,是龍也得給老子盤著!等過兩天,老子讓他跪著來求我!”
然而,他這句狂妄的話音還未落下——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小洋樓那扇價值數萬的實木大門,竟被人用破門錘,從外面硬生生撞開!木屑紛飛中,十幾個身穿特警作戰服、手持微沖、眼神冰冷的警察,如同一群從地獄里沖出的獵犬,瞬間涌了進來!
黑洞洞的槍口,在第一時間,就死死地對準了沙發上還沒反應過來的馬長富!
“不許動!警察!”
冰冷的、不帶一絲感情的喝令聲,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馬長富的耳膜上。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那只夾著雪茄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懷里的女人更是發出了一聲刺破耳膜的尖叫,嚇得直接癱軟在了地上。
“你……你們干什么?!”馬長富本能地想要站起來,想要咆哮,但當他看到為首那名警察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看死人般的冷漠時,一股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間從他的尾椎骨竄了上來。
“馬長富,”帶隊的縣公安局副局長,親自上前,當著他所有手下和家人的面,拿出了一副冰冷的手銬,以及一張印著鮮紅公章的逮捕令,一字一頓地宣讀道,“因你涉嫌非法采礦、嚴重污染環境,現依法對你進行刑事拘留!”
非法采礦?污染環境?
馬長富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他不是怕這兩個罪名,而是怕下達這個命令的人!在青云縣,沒有李國棟的點頭,誰敢動他馬長富一根汗毛?!
“不!你們搞錯了!我要給李書記打電話!!”他如同瘋了一般掙扎起來,那身肥碩的橫肉劇烈地顫抖著,“你們不能抓我!我是李書記的人!”
然而,回答他的,是“咔嚓”一聲,冰冷的手銬,死死地鎖住了他那雙肥大的手腕。
那冰冷的觸感,瞬間擊潰了他所有的僥幸與狂妄。
……
青云縣看守所,陰暗而又潮濕。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鐵銹、霉菌和廉價消毒水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嘔的氣味。
馬長富被關在最里側的一間單人囚室里。這里沒有沙發,沒有雪茄,只有一張冰冷的、用水泥砌成的床鋪,和一扇開在墻壁高處、只能透進一絲灰蒙蒙天光的、布滿鐵銹的窗戶。
從土皇帝到階下囚,只用了不到一個小時。
巨大的落差,讓他那被酒精和權力麻痹了多年的大腦,陷入了一片混亂。他想不通,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李書記為什么要拋棄他?
就在他焦躁不安,如同困獸般在狹小的囚室里來回踱步時,走廊外,傳來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以及刻意壓低了的交談聲。
“張縣長,您看,這邊就是重犯監區了,環境是差了點,但絕對安全。”一個諂媚的聲音響起,是看守所的所長。
緊接著,一個平靜而又熟悉的聲音,清晰地穿透了鐵門的縫隙,鉆進了馬長富的耳朵。
“嗯,安全是第一位的。尤其是馬長富這種案子的嫌疑人,一定要嚴加看管。”
是張陽!
馬長富的身體猛地一僵,他下意識地貼近鐵門,將耳朵死死地按在冰冷的門板上,貪婪地捕捉著外面的每一個字。
“張縣長說的是。”所長連忙附和,“我們一定二十四小時盯著,絕不讓他出任何意外,也絕不讓任何人有機會跟他接觸。”
“那倒不必。”張陽的聲音聽起來云淡風輕,卻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李書記已經指示了,這個案子,要快審快結,辦成鐵案。所有的罪責,都必須由馬長富一個人承擔下來,絕對不能往上牽連,更不能擴大化,影響到馬家宗族的其他人。”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馬長富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所有的罪責,都由他一個人承擔?!
他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其中的恐怖含義,張陽接下來的話,更是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捅進了他的心臟!
“省督察組那邊,初步鑒定結果已經出來了。馬家礦場排出的污水里,含有高濃度的稀有金屬‘銪’。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污染環境,而是盜采國家戰略資源,是重罪中的重罪!李書記的意思是,為了平息省里的怒火,給上面一個交代,必須從重、從嚴、從快處理!”
盜采國家戰略資源?!
馬長富只覺得眼前一黑,渾身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干,他靠著冰冷的鐵門,緩緩滑倒在地。他知道,這個罪名一旦坐實,別說幾年,就是把牢底坐穿都不夠!
“那……那他那些家產……”所長試探性地問道。
“李書記說了,馬長富這些年靠著礦山,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現在,也該讓他吐出來了。”張陽的聲音變得冰冷,“縣里會成立一個資產清算小組,把他名下所有的房產、存款、車輛,全部查封、拍賣,用來‘彌補’對國家和環境造成的巨大損失。也算是……給臥龍村那些被他污染了土地和水源的村民們,一個交代吧。”
轟!!
這最后一句話,徹底擊潰了馬長富最后一道心理防線!
不僅要讓他頂下所有足以致命的罪名,還要抄他的家,收回他所有的家產!
這是要把他往死路上逼!把他全家都往絕路上逼啊!
他辛辛苦苦半輩子,打打殺殺,阿諛奉承,才攢下的這份家業,他那還在上大學的兒子,他那幾個嗷嗷待哺的孫子……李國棟這是要讓他馬長富,斷子絕孫啊!
一股被背叛、被出賣、被當成用完就丟的夜壺的滔天怒火,夾雜著無盡的恐懼與絕望,瞬間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李國棟……你個王八蛋!!”一聲凄厲的、不似人聲的嘶吼,從馬長富的喉嚨里爆發出來,他像一頭發了瘋的野豬,猛地從地上爬起來,用自己的腦袋,狠狠地撞向那扇堅固的鐵門!
“砰!砰!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死寂的走廊里回蕩,聽得人頭皮發麻。
門外,看守所所長嚇得臉色發白,正要喊人。張陽卻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平靜,但眼底深處,卻閃過了一抹計劃得逞的、冰冷的寒光。
攻心為上。
對付馬長富這種人,嚴刑逼供是下策。只有摧毀他最在乎的東西——他的錢,他的家人,他的根,才能讓他徹底崩潰。
等到里面的撞門聲,漸漸變成了絕望的、壓抑的嗚咽。張陽才示意所長,打開了囚室的門。
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只見馬長富額頭上一片血肉模糊,正癱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如同一個被抽掉了靈魂的木偶。
張陽緩緩地走到他的面前,蹲下身,用一種近乎于溫和的語氣,開口說道:“馬村長,鬧夠了嗎?”
馬長富緩緩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里,充滿了血絲和怨毒,他死死地瞪著張陽,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現在,擺在你面前的,只有兩條路。”張陽沒有理會他的眼神,只是平靜地伸出兩根手指,“第一,你一個人,把所有罪名都扛下來。盜采國家戰略資源,這個罪名,足夠判你無期,甚至是死刑。你的所有家產被沒收,你的老婆孩子,流落街頭。”
“第二,”張陽頓了頓,聲音里帶著一絲誘惑,“主動交代問題,檢舉揭發幕后的主使者,提供關鍵證據,爭取‘重大立功表現’。”
“法律上,對于有重大立功表現的從犯,是可以減輕,甚至免除處罰的。是當一個替死鬼,全家玩完,還是當一個污點證人,戴罪立功,保住你的家人和你這些年攢下的家底……你自己選。”
馬長富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他那空洞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絲求生的欲望。
他當然知道張陽說的是什么意思。
但是,背叛李國棟,下場可能比死還慘。
他掙扎著,猶豫著,那張肥胖的臉上,陰晴不定。
他沒有立刻招供,這個混跡江湖多年的老狐貍,還想為自己爭取最后的籌碼。
“我……”他舔了舔干裂的、沾著血跡的嘴唇,聲音沙啞地開口,“我憑什么相信你?李國棟能把我弄死,你就能保住我?”
“我保不住你。”張陽的回答,干脆利落,卻又出乎他的意料,“能保住你的,只有證據。扳倒他的證據。”
看著馬長富眼中閃過的一絲松動,張陽知道,火候到了。
馬長富死死地盯著張陽,仿佛要從他那張年輕而又平靜的臉上,看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
良久,他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從牙縫里,擠出了幾個字。
“賬本……真正的賬本,不在我這。”
“每年分贓的地方,才是關鍵。”
他抬起頭,眼中閃爍著瘋狂的、賭徒般的精光。
“縣城老街,聚義茶樓。那里,才是李國棟真正的錢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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