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茶樓里的鴻門宴

當馬長富在看守所里徹底崩潰，吐露出“聚義茶樓”這個關鍵地點時，張陽知道，李國棟的反擊，或者說，最后的試探，很快就要來了。

果然，當天下午，一通陌生的電話，打進了他那間剛剛恢復了水電，卻依舊狼藉的辦公室。

“張縣長嗎？我是李國棟。”

電話那頭的聲音，不再是常委會上那種居高臨下的訓斥，也沒有了上次在財政局門口的暴怒，而是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長輩般的溫和與疲憊。

“今天發生了很多事，我想，我們之間可能存在一些誤會。晚上有時間嗎？縣城老街的聚義茶樓，我訂了個清靜的包廂，咱們坐下來，喝杯茶，好好聊聊。”

聲音聽起來誠懇無比，仿佛是一個真心希望化解矛盾、顧全大局的領導，在向一個年輕氣盛的下屬，主動遞出橄欖枝。

若是換了旁人，或許真的會以為這是縣委書記在主動示好，是冰釋前嫌的信號。

但張陽的耳中，這每一個字，都像是毒蛇吐出的信子，充滿了冰冷的、試探的意味。

省督察組的利劍還懸在頭頂，馬長富這個關鍵棋子被自己親手送進了監獄，李國棟此刻最需要的，不是化解矛盾，而是穩住他這個最大的變數，摸清他的底牌，最好能用利益，將他重新捆綁到自己的戰車上。

聚義茶樓，名為聚義，實為分贓。

這杯茶，不是和解茶，而是一場不折不扣的鴻門宴。

“好啊，”張陽的語氣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仿佛真的接受了這份“好意”，“正好我也有些工作上的想法，想向李書記當面匯報。晚上七點，我準時到。”

掛斷電話，張陽看著窗外那幾盆被他伺候得重新煥發生機的綠蘿，眼底深處，一片冰封。

他知道，今晚，將是他與李國棟之間，最后一次在虛偽的和平假象下進行的交鋒。

……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青云縣老街，不同于新城區的寬闊馬路和高樓大廈，這里保留著幾十年前的青石板路和古色古香的木結構建筑。聚義茶樓，就坐落在老街最深處的一個拐角，一棟三層高的仿古閣樓，飛檐斗拱，紅燈籠高掛，門臉不大，卻透著一股尋常人不敢輕易踏足的厚重與威嚴。

沒有招牌，沒有迎賓，只有兩尊重達半噸的石獅子，沉默地鎮守在朱漆大門兩側。

張陽獨自一人，步行而至。

他剛走到門口，那扇厚重的木門便“吱呀”一聲，從內向外無聲地打開。一個穿著對襟唐裝、面容精瘦的中年男人，正恭敬地站在門內，對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張縣長，李書記在三樓‘聽濤閣’等您。”

整個茶樓內，安靜得有些詭異。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頂級沉香和陳年普洱混合的、醇厚而又壓抑的氣息。一樓大廳空無一人，只有潺潺的流水聲從假山布景中傳來。所有的服務員，都像是幽靈一般，垂手立在陰影里，目光低垂，不敢與客人有任何對視。

這里不像是一個做生意的地方，更像是一個戒備森嚴的私人會所。

張陽跟著那名唐裝男人，踩著吱呀作響的紅木樓梯，一路來到三樓。

“聽濤閣”的門，是鏤空的雕花木門。

男人為他推開門，便躬身退下，順手將門輕輕帶上。

包廂內，暖黃色的宮燈光線柔和。李國棟正坐在一套紫檀木的茶臺后，親自擺弄著一套精美的汝窯茶具。他換下了一身刻板的夾克，穿了件寬松的絲質唐裝，臉上掛著和煦的、不帶任何攻擊性的笑容。

“張陽來了，坐。”他指了指對面的蒲團，姿態親切得仿佛在招待一位世交子侄。

張陽平靜地坐下，目光掃過整個包廂。這里布置得極為雅致，墻上掛著名家字畫，角落里燃著一爐沉水香，窗外，是老街鱗次櫛比的青瓦屋頂。一切都透著一股遠離塵囂的清貴。

“嘗嘗這個，”李國棟將一杯沖泡好的、色澤琥珀的茶湯，推到張陽面前，“正宗的母樹大紅袍，一年也就那么幾兩，有錢都買不到。”

張陽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聞了聞那馥郁的茶香。

“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李國棟一邊用沸水沖洗著茶杯，一邊用閑聊般的口吻開了口，“但有時候，沖得太猛，容易傷到自己，也容易破壞大局。臥龍村的事，你處理得很好，為民請命，我個人是很欣賞的。但方式方法，確實有些……欠妥。”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著張陽：“你知不知道，你把趙金山堵在辦公室，讓省里多少人看了我們青云縣的笑話？你讓督察組直接殺到礦場，又讓多少同志的工作，陷入了被動？”

他將“欣賞”和“欠妥”這兩個詞咬得很重，看似在推心置腹地教導，實則是在用軟刀子，切割張陽行為的“正義性”，將他說成是一個不懂規矩、破壞團結的攪局者。

張陽沒有辯解，只是靜靜地聽著。

見張陽不為所動，李國棟話鋒一轉，圖窮匕見。

他從身旁的地上，提起一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黑色公文箱，放在了茶臺上，“啪嗒”一聲，打開了箱扣。

滿滿一箱的、嶄新的、用銀行封條捆得整整齊齊的紅色鈔票，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散發出一種令人目眩神迷的、罪惡的光芒。

“我知道，你母親的病，需要花很多錢。”李國棟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絲蠱惑的魔力，“這里是兩百萬，現金，沒有任何記錄。你先拿著，不夠，隨時跟我說。”

他的目光，如同毒蛇般，緊緊鎖定著張陽的臉，不放過他任何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

緊接著，他又從懷里，拿出了一張照片，輕輕推到了那箱現金的旁邊。

照片上，是一個極其美艷動人的年輕女子，眉眼間帶著幾分楚楚可憐，身材卻是火爆異常。

“這是省歌舞團的臺柱子，剛拿了全國舞蹈大賽的金獎，干凈得很。”李國棟的嘴角，勾起一抹男人都懂的、意味深長的笑容，“她很仰慕你這樣的青年才俊。只要你點個頭，我來安排。”

金錢，美女。

糖衣炮彈，軟硬兼施。

這就是李國棟的陽謀。他把最赤裸裸的誘惑和最直接的利益，擺在了張陽的面前。

接受，你就是我的人，從此同流合污，共享這片江山的富貴榮華。

拒絕，你就是我的敵人，之前所有的警告和敲打，都將升級為不死不休的、最殘酷的絞殺。

整個包廂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被抽干了。那爐沉香的味道，也變得粘稠而又致命。

李國棟靠在椅背上，穩操勝券地看著張陽，等著他做出選擇。在他看來，沒有人能拒絕這樣的誘惑，尤其是一個像張陽這樣無權無勢、還背負著巨大經濟壓力的年輕人。

然而，張陽的反應，卻再一次，超出了他的預料。

面對著那足以讓任何一個正常男人血脈僨張的現金和美女照片，張陽的臉上，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平靜。

他沒有憤怒，沒有鄙夷，甚至連一絲情緒的波動都沒有。

他只是緩緩地，端起了面前那杯已經有些溫熱的茶，然后，在李國棟那錯愕的、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手腕微微一斜。

“嘩——”

琥珀色的、價值千金的母樹大紅袍茶湯，就這么被他毫不猶豫地，盡數潑在了那滿滿一箱的、嶄新的鈔票上！

紅色的鈔票瞬間被茶水浸透，變得濕軟、狼狽，散發出一股紙張與茶葉混合的、荒唐而又怪異的氣味。

李國棟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他那雙保養得宜的眼睛，猛地瞪大，眼底深處，是被人當眾扇了一耳光的、極致的羞辱與驚怒！

張陽放下空空如也的茶杯，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在這死寂的包廂里，顯得格外刺耳。

他抬起頭，迎著李國棟那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目光，嘴角，終于勾起了一抹冰冷到極致的、充滿了無盡嘲弄的弧度。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淬了毒的、鋒利的手術刀，狠狠地扎進了李國棟的心臟。

“多謝李書記的美意。”

“只是我這人，從小腸胃就不好。”

“吃不下這么生、這么冷的東西。”

說完，他站起身，不再看李國棟那張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變形的臉，徑直轉身，拉開了包廂的門。

就在他即將邁出包廂，與一個正端著果盤、低頭走來的年輕服務員擦肩而過時，張陽的腳步，不著痕跡地，頓了半秒。

那個服務員在看到他時，眼神明顯地閃躲了一下，身體也下意識地向旁邊避讓，那是一種超出正常服務員應有反應的、心虛般的警惕。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從他身后二樓走廊的某個緊閉著房門的包廂里，隱隱約約地，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卻又極富節奏感的、類似于老式電報機發報時才會有的“嘀嘀嗒嗒”聲。

那聲音一閃即逝，快得仿佛是幻覺。

但張陽那經過特殊訓練的、遠超常人的聽力，卻精準地捕捉到了。

他的心中，猛地一動。

電波？在這座看似只做品茶生意的古雅茶樓里，為什么會有這種只存在于諜戰片里的神秘電波聲？

張陽的臉上不動聲色，邁開腳步，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樓梯的拐角處。

而他的身后，“聽濤閣”內，傳來了李國棟壓抑到極致的、如同野獸般的咆哮，以及瓷器被狠狠砸碎的、清脆而又刺耳的爆裂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