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笑里藏刀，百億爛尾樓的黑鍋

觀湖廳內，空氣因那座緩緩升起的沙盤而變得粘稠。

柔和的射燈從天花板投下，將沙盤上的每一處細節都照得栩栩如生。那是一片占地廣闊的建筑群，中心是一棟造型極具未來感的摩天大樓，如一柄利劍直插云霄。周圍環繞著商業綜合體、高端住宅區、人工湖泊和綠地公園，其規劃之宏大，設計之精巧，足以讓任何一位主政官員為之心跳加速。

這不僅僅是一個項目，這是一座未來的新城，一個足以載入史冊的豐碑。

張陽的目光掃過沙盤，瞳孔在燈光下收縮成最危險的針尖。他沒有被這宏偉的藍圖所迷惑，那堪比超級計算機的大腦在零點零一秒內就完成了信息處理。

臨江市，城東，老工業區改造項目——“東方之門”。

這個名字，他曾在臨江市近五年的政府工作報告和財政預算的附錄中，一掃而過。每一次，它都伴隨著一串天文數字般的負債和語焉不詳的“歷史遺留問題”。

趙東來，這條漢江地頭蛇，此刻正將這塊散發著腐爛氣息的毒蛋糕，用最華麗的奶油和糖霜包裹起來，當作一份“大禮”呈現在他面前。

“張組長，請看。”趙東來走到沙盤旁，張開雙臂，如同一個展示自己王國的君主，語氣中充滿了蠱惑人心的激情，“這就是我們漢江商會，聯合省市政府，計劃了整整八年的‘東方之門’項目！”

他的手指劃過沙盤，點向那片破敗的、代表著現狀的舊廠房區域。

“這里，曾是漢江省最大的紡織和重工基地，是共和國長子的驕傲。但隨著時代變遷，它衰落了，變成了城市的傷疤，數萬工人下崗，成了社會穩定的巨大隱患。”

趙東來的聲音變得沉痛，仿佛真的在為國為民擔憂。

“我們漢江商會，響應國家號召，決心承擔起這份社會責任！我們計劃投入一千兩百億，將這片廢墟，打造成漢江新的經濟引擎和城市名片！屆時，不僅能解決十萬人的就業，更能為臨江市帶來每年數百億的稅收！”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張陽，圖窮匕見。

“只可惜，這個項目牽涉太廣，各種歷史遺留的產權問題、債務問題盤根錯節，地方上推不動，也推不起。我們一直都在等，等一位有魄力、有擔當、有中央背景的領路人！”

趙東來的臉上，堆砌起最誠摯的笑容，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蜜的毒藥。

“張組-長，您就是我們在等的那個人！只要您肯牽頭，以中央特派巡視員的身份來主持這個項目，掃清障礙。我趙東來，代表整個漢江商會，愿意將項目的主導權，這份天大的政績，拱手相送！”

好一個“拱手相送”！

張陽心中冷笑。這個局，設得不可謂不毒。

他若接下，就等于主動跳進了這個深不見底的債務黑洞。一千兩百億的爛攤子，成功了，功勞是大家的，是趙東來和漢江商會“高風亮節”；失敗了，他張陽，作為項目總負責人，就是導致千億國有資產流失的罪魁禍首，政治生涯將瞬間終結，甚至萬劫不復。

他若不接，趙東來轉身就能把“中央巡視員畏難不前、無視地方發展、打壓民營企業”的帽子扣在他頭上，煽動輿論，讓他寸步難行。

這是一副精巧的政治枷鎖，無論他接或不接，都會被牢牢鎖死。

看著趙東來那張看似真誠，實則寫滿貪婪與算計的臉，張陽忽然笑了。

他緩緩從座位上站起，緩步走到沙盤前，臉上的冰冷在瞬間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欣賞與激動。

“好！好一個‘東方之門’！好大的手筆！”

張陽的聲音里充滿了贊嘆，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棟摩天大樓的模型，眼神里閃爍著一個年輕官員看到晉升階梯時才會有的光芒。

“趙會長，你說的沒錯，這確實是一份驚天動地的政績！振興老工業基地，解決民生問題，這正是我們發改委的核心工作，是我輩為官者義不容辭的責任！”

他的表演天衣無縫，每一個表情，每一個語調，都完美地詮釋了一個被巨大政績沖昏了頭腦的、急于求成的年輕欽差。

趙東來眼底深處，一抹得計的精光一閃而逝。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年輕人，哪怕再聰明，終究抵不過權力和功名的誘惑。

“張組長高見！”趙東來趁熱打鐵，從一旁拿起一本裝幀精美的項目計劃書，遞了過去，“這是項目的詳細資料，您過目。只要您點頭，明天，我就可以召開商會全體大會，正式推舉您為‘東方之門’項目推進小組的總負責人！”

張陽接過那本厚重的計劃書，觸手冰涼，仿佛握著一塊墓碑。

他隨手翻開，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

觸目所及，盡是驚人的赤字、復雜的債務結構、以及如同蛛網般密布的關聯公司。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僅僅幾秒鐘，就從那枯燥的財務附注中，捕捉到了最致命的幾個關鍵詞。

——“漢江城投集團”、“信達資產管理”、“反復抵押”、“連環擔保”。

這是一個典型的金融騙局。趙東來和他的團伙，早已利用這個項目作為幌子，從銀行反復套取了巨額貸款，將一個空殼子，吹成了一個價值千億的泡沫。如今，泡沫即將破裂，他們便急于找一個替死鬼來接盤。

而他張陽，就是他們眼中最完美的替死鬼。

“好！寫得太好了！”張陽猛地合上計劃書，發出一聲巨響。他雙目放光地看著趙東來，臉上的“激動”之情愈發濃烈，“趙會長，不必等明天了！就現在，我就可以給你答復！”

趙東來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強壓著內心的狂喜，故作鎮定地問：“哦？張組長的意思是……”

張陽上前一步，緊緊握住趙東來的手，用力地搖了搖，聲音洪亮，擲地有聲：

“趙會長高義！這份為國為民的大禮，我張陽，收下了！”

一言既出，滿室皆驚。

雖然觀湖廳里只有他們兩人，但隱藏在暗處的那些耳朵和眼睛，都清晰地捕捉到了這句承諾。

趙東來臉上的肌肉因為極度的興奮而微微抽搐，他幾乎要控制不住地大笑出聲。他反手握住張陽的手，激動得無以復加：“太好了！張組-長，有您這句話，漢江的明天，就有希望了！”

魚兒，上鉤了！

而且，咬得又死又狠！

“客氣了。”張陽抽出手，臉上掛著志得意滿的微笑，拿起那本劇毒的計劃書，“時間不早了，我就不打擾趙會長了。這個項目，我今晚要帶回去，好好研究一下。明天一早，我就去項目現場實地考察！”

“應該的，應該的！我馬上安排車送您！”趙東來殷勤備至。

“不必了。”張陽擺了擺手，轉身走向門口，背對著趙東來，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極致的弧度。

他知道，此刻，趙東來正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注視著他的背影。

而他，又何嘗不是呢？

走出臨江會所，坐上那輛一直在等待的出租車，車門關閉，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喧囂。

張陽臉上的所有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森寒。他將那本計劃書扔在旁邊的座位上，就像扔一件垃圾。

“陽哥？”開車的韓鐵軍從后視鏡里看到他的臉色，低聲問道。

“回招待所。”張陽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聲音冷得像冰，“趙東來送了我一份大禮，一個負債百億的爛尾樓。”

韓鐵軍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一緊，骨節發出輕微的響聲：“他想讓您背鍋？”

“嗯。”張陽淡淡地應了一聲，似乎毫不在意。

車內陷入了沉默。窗外的霓虹飛速倒退，在張陽冷峻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韓鐵軍知道，張陽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他既然接下了這個燙手山芋，就一定有他的破局之法。只是，這個局，死得不能再死，他實在想不出，第一步該如何走。

就在出租車即將抵達招待所時，張陽忽然睜開了眼睛，那雙眸子里，沒有一絲迷茫，只有清晰無比的殺意和算計。

他拿起那本計劃書，翻到印著項目效果圖的一頁，指著那棟名為“東方之門”的摩天大樓。

“鐵軍，”他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第一步，我們先把這個‘門’，變成一口‘棺材’。”

韓鐵軍一怔，沒明白他的意思。

張陽的指尖在計劃書上輕輕敲擊著，吐出了下一步的指令，那指令讓身經百戰的韓鐵軍，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幫我查一下，這個爛尾樓工地上，現在盤踞著的是哪一伙人。明天，我要偽裝成一個想接盤的投資客，去會會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