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車駛離省委一號招待所,輪胎碾過濕漉漉的柏油路,濺起一片細碎的水花。車后座,張陽閉目靠著,臉上再無半分在臨江會所時的“志得意滿”,只剩下一片如深海般的冰冷與沉靜。
那本價值百億的“投名狀”,被他隨意地扔在身側,仿佛一本無關緊要的過期雜志。
“陽哥,”韓鐵軍一邊開車,一邊從后視鏡里觀察著張陽的臉色,聲音壓得極低,“趙東來這條老狗,是真把你當成剛出校門的愣頭青了。這口黑鍋,又大又沉,沾上了就別想脫身。”
張陽沒有睜眼,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他的大腦正在以非人的速度運轉,將趙東來送來的那份計劃書里每一個字、每一個標點符號都拆解、重組、分析。那看似天衣無縫的金融陷阱,在他眼中,不過是由無數個細小的、可以被精準擊破的漏洞構成的脆弱積木。
“明天,我要去‘東方之門’的工地看看。”張陽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我安排車,清空現場。”韓鐵軍立刻應道,這是常規操作,確保領導視察的安全與排場。
“不。”張陽睜開了眼,眸子里閃過一絲銳利而冷酷的光,“我不要排場,也不要安全。我要的,是真相。”
他將那本計劃書拿起來,翻到扉頁,指尖在那棟宏偉的摩天大樓效果圖上輕輕敲了敲。
“趙東來把這個爛尾樓包裝成金山,想讓我跳進去。那我就順著他的意,讓他以為我真的被金山晃花了眼。”張陽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幫我準備一套行頭,越俗氣越好。再弄個假身份,京城來的,家里有點小錢,想找項目投資的‘富二代’。”
韓鐵軍瞬間明白了張陽的意圖。
微服私訪,偽裝潛入。
這是最危險,也是最直接的手段。在漢江這片被本土派經營得鐵板一塊的地盤上,任何官方的調查都會被無數雙眼睛盯著,得到的只會是粉飾太平的報告。只有撕掉“巡視員”這層皮,鉆進那骯臟的底層,才能看到最真實、最血淋淋的現實。
“另外,”張陽補充道,“查一下,現在盤踞在那個工地上的是什么人。趙東來把這么大一個爛攤子扔在那,不可能沒人看著。”
“明白。”韓鐵軍重重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興奮。
……
次日,清晨。
張陽站在招待所房間的穿衣鏡前,看著鏡子里那個煥然一新的自己,眼神里透著一絲陌生。
他身上穿著一件亮面的、印著巨大LoGo的夾克,脖子上掛著一根粗大的、真假難辨的金鏈子,手腕上則戴著一塊金燦燦的、鑲滿“鉆石”的大號手表。這身行頭,是韓鐵軍花了一晚上從臨江市最龍蛇混雜的夜市里淘來的,每一件都精準地踩在了“暴發戶”的審美點上。
張陽甚至還刻意將頭發抹上了厚厚的發膠,梳成一個油光锃亮的大背頭,整個人散發著一股“人傻錢多速來”的獨特氣質。
“陽哥,查到了。”韓鐵軍推門而入,手里拿著一個微型平板,“‘東方之門’項目八年前啟動,兩年前資金鏈斷裂徹底停工。現在盤踞在里面的,是臨江市一個叫‘龍興建材’的公司,老板外號‘刀疤劉’,早年靠強買強賣、暴力壟斷起家,是本地有名的地頭蛇。明面上是建材公司,實際上干的都是黑惡勾當,工地現在被他們當成了倉庫和據點。”
張陽對著鏡子,練習了一下那種目中無人的囂張表情,淡淡地問道:“跟趙東來有關系嗎?”
“刀疤劉是趙東來一手扶持起來的,算是趙東來養在臨江的一條惡犬,專門替他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
“很好。”張陽滿意地點了點頭,抓起旁邊一個同樣浮夸的鱷魚皮手包,拍了拍韓鐵軍的肩膀,“走吧,鐵軍。今天你就是我的保鏢兼司機,記住,少說話,多瞪眼,拿出你殺人時的氣勢來。”
一輛掛著外地牌照的二手黑色奔馳S級轎車,在臨江市東郊破敗的公路上顛簸前行。車窗外,繁華的市景早已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荒蕪的土地和銹跡斑斑的廢棄廠房。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鐵銹、塵土和腐敗植物混合的怪異氣味。
“東方之門”的工地,就坐落在這片城市傷疤的最深處。
巨大的工地被兩米多高的藍色鐵皮圍擋圈了起來,圍擋上曾經光鮮亮麗的廣告畫早已褪色、剝落,露出下面銹蝕的鐵皮。唯一的主入口,被一扇簡陋的伸縮鐵門堵死,門口歪歪扭扭地搭著一個保安亭,幾個光著膀子、滿身劣質紋身的壯漢正聚在一起抽煙打牌,污言穢語不絕于耳。
奔馳車一個急剎,停在了鐵門前。
一個脖子上掛著銀鏈子的黃毛小子,叼著煙,晃晃悠悠地走過來,用手指關節不耐煩地敲了敲車窗。
車窗緩緩降下,露出了張陽那張寫滿“我是大爺”的臉。
“干嘛的?沒看這寫著‘施工重地,閑人免進’嗎?滾滾滾!”黃毛不耐煩地揮手,吐了口唾沫。
張陽墨鏡下的眉頭一挑,沒有說話,只是從手包里慢悠悠悠地掏出一沓嶄新的百元大鈔,少說也有一萬塊。他將錢從車窗縫里遞出去,塞進黃毛的上衣口袋。
“小子,跟你們管事的說,京城來的楊老板,想跟他談筆大生意。”張陽的語氣輕浮而傲慢,“這錢,給你買煙抽。”
黃毛摸著口袋里厚實的鈔票,眼睛瞬間亮了,臉上的不耐煩立刻變成了諂媚的笑容:“哎喲,原來是老板!您稍等,我這就去叫我們劉總!”
他屁顛屁顛地跑回保安亭,對著里面一陣耳語。很快,一個身材魁梧、臉上從左額劃到右邊嘴角有一道猙獰刀疤的中年男人,在一群人的簇擁下走了出來。他穿著一件黑色背心,露出虬結的肌肉和花花綠綠的紋身,眼神兇悍,上下打量著這輛外地牌照的奔馳車。
他就是刀疤劉。
張陽推開車門,在韓鐵軍的“護衛”下走了下來。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些如同鋼鐵骨架般矗立在荒草中的爛尾樓,眼中故意流露出一絲嫌棄和一絲貪婪交織的復雜神色。
“你就是刀疤劉?”張陽用下巴指了指對方,口氣極大。
刀疤劉瞇起了眼,他在這片地盤上作威作福慣了,還是第一次見到比他還囂張的人。但他混跡江湖多年,知道不能以貌取人,尤其是這種開著大奔、出手闊綽的外地人。
“我就是。兄弟哪條道上的?來我這有何貴干?”刀疤劉的聲音粗糲沙啞。
“別兄弟兄弟的,我跟你不熟。”張陽擺了擺手,從手包里拿出一盒特供香煙,自己點上一根,卻沒給對方發,“我姓楊,從京城來。聽說你們這有個‘東方之門’的項目爛尾了,想找人接盤?正好,楊哥我最近手頭閑錢多得發霉,想找點事干干。”
聽到“京城”、“接盤”這幾個字,刀疤劉的眼神明顯變了。他揮手讓手下打開鐵門,臉上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原來是楊老板!有話好說,里面請,到我辦公室喝杯茶!”
張陽在韓鐵軍的簇擁下,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工地。
一進入圍擋,一股濃烈的柴油味和某種不知名的化學品氣味撲面而來。工地上雜草叢生,過膝的野草間,散落著各種建筑垃圾。幾棟建了一半的樓體,像巨大的墓碑,沉默地矗立在陰沉的天空下。
但張陽的注意力,卻不在這些爛尾樓上。
他敏銳地捕捉到,在工地深處,幾輛重型集裝箱卡車正停靠在一個巨大的臨時倉庫旁,幾個工人正鬼鬼祟祟地用帆布遮蓋著什么東西。空氣中那股刺鼻的化學品味道,正是從那邊飄來的。
這絕對不是一個普通的爛尾樓工地!
刀疤劉的辦公室,設在一個由集裝箱改造的板房里。里面煙霧繚繞,空調開得極大,桌上擺著殘羹冷炙和幾個空酒瓶。
“楊老板,您看,這地方確實是塊寶地。”刀疤劉指著墻上一張發黃的規劃圖,唾沫橫飛地吹噓著,“只要資金一到位,不出三年,這里就是臨江的陸家嘴!到時候您就是這里的王!”
張陽心不在焉地聽著,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目光卻透過窗戶,死死盯著遠處那幾輛可疑的集裝-箱卡車。
他裝作不經意地問道:“劉總,你這工地挺熱鬧啊,大白天的,怎么還有這么多大卡車進進出出?拉的都是建材?”
刀疤劉的臉色微不可察地一僵,隨即哈哈大笑道:“嗨!一些朋友借我的地方,臨時周轉點貨物,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刀疤劉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對張陽做了個抱歉的手勢,走到角落里去接電話。他刻意壓低了聲音,但以張陽經過強化的聽力,還是清晰地捕捉到了幾個關鍵詞。
“……對,京城來的,一個姓楊的……看著像個棒槌,人傻錢多……放心,我先探探他的底……嗯,王廳那邊我會打招呼的,您放心……”
王廳?
張陽的瞳孔猛地一縮。
在漢江省的官場體系里,能被刀疤劉這種級別的地頭蛇稱為“王廳”的,并且需要他去“打招呼”的,只有一個人——漢江省公安廳常務副廳長,王建國!
一條隱藏在爛尾樓和黑惡勢力之下的,通往省級政法高層的黑色利益鏈,瞬間在張陽的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來!
趙東來,刀疤劉,王建國……這盤踞在漢江的毒瘤,根扎得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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